姓名:李海钦老师
网名:哈桑

图128021-1:
儿时的记忆中,我们全家蜗居在10平米的斗室,母亲常常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把简单的食材变成美食,而父亲则像一座山立在书桌前。我和姐姐发出的任何响声都会被他的咳嗽制止,我们说话近乎无声,走路蹑手蹑脚,这种压抑有时也会令人生怨。长大后才知道,这是父亲用他的勤奋维持全家人的生计。
他是我见过的最能坐得住的人。有一次他写文章,一口气坐了16个小时,但凡在文化事业上有所成就的人,都是能坐得住的人。我却恰恰相反,没有遗传父亲这种毅力,母亲说我的凳子上如同放了钉子。这也注定我成不了学者,我常打趣说:既然成不了学者只好做学者的儿子了。母亲、姐姐和我一直是父亲的忠实拥护者,第一时间分享他的每篇作品和每次事业上的飞跃。
我十岁那年,父亲出差一个多月,去了宁夏、新疆,回来时变得又黑又瘦。他是以记者身份到宁夏、新疆采访调研。不久,父亲的处女作《中国的穆斯林》正式发表。那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还没有完全走出文革阴影,国内新闻媒体对中国穆斯林缺乏报道,而西方媒体又歪曲报道。在世界人民的眼中,特别是阿拉伯穆斯林眼中,伊斯兰教在这个赤色国度早已销声匿迹。伊斯兰世界亟待了解新中国 ,新中国也亟待了解伊斯兰世界。父亲的文章第一次为双方打开了互相了解之门,他用三千字高度概括当时中国的穆斯林的历史与状况,并配有当地穆斯林欢度开斋节场面的照片,让世界重新认识了中国穆斯林的真实情况,也展示了我们国家改善宗教信仰自由的决心。最后发表在《人民画报》1980年第一期重要位置上,被翻译成二十一种文字,印刷一百万份,发行范围遍及一百二十多个国家。这篇于无声处响惊雷的文章,很多年长的穆斯林至今聊起来仍然津津乐道。同年,父亲参加了沈遐熙担任团长的中国伊斯兰教协会第12界朝觐团,回国后写了《朝觐》,发表于外文局重要刊物《编译参考》上。介绍了朝觐过程和沙特的风土人情,其中最令我我印象深刻的是文中提到沙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从那时起我就对沙特充满了向往。值得一提的是1985年人民画报社为纪念创刊35周年出版了《历史的足迹》文集。选登了50年来的优秀作品。半个世纪文章不计其数,而父亲所写的《中国的穆斯林》被收入其中。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因为此刊不仅刊登了本杂志的高级编辑和记者的文章,还有诸如冰心、巴金、老舍、郭沫若等文学大家的文章。而父亲的本职工作是翻译,既不是记者又不是编辑,况且杂志社的记者和编辑大都毕业于北大等名校的中文系,清真寺海力发出身的他仅毕业于名不见经传的中国伊斯兰经学院,中文学习也不系统,在中文写作能与编辑同事比肩并与文学大家们同入一册,除了天赋以外,背后下的功夫可想而知。
父亲在阿语界最初崭露头角是在1983年,他与中国阿语界的几位泰斗纳忠、纳训、张秉铎、刘麟瑞以及新中国成长起来的后起之秀陈嘉厚、华维卿当选为中国翻译协会第一届理事会理事,之后连任两届。1985年他被评选译审高级职称,成为在阿语界自改革开放以来恢复职称评定后,获得最高级职称的第一人。接踵而至的一堆的头衔和荣誉是对他长期辛勤耕耘的馈赠。1992年,父亲应聘担任全国翻译系列高级职称任职资格评审委员会成员,之后从事该工作达十五年之久。同年10月,开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被誉为对国家新闻出版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的专家。
记得高考后的那个暑假,父亲让我帮着抄写中国穆斯林杰出人物传记,我把不同作者的凌乱稿件整齐地抄写在400字一页的稿纸上,父亲再根据我抄写的稿纸翻译成阿文。我每天抄写25页,整整抄写了一万字,累得腰酸胳膊疼,然而父亲翻译的速度居然和我是同步的,有时我还供不上他!很多年后,我成为一名翻译才明白这种功力是如何了得,他的译文在外国专家那儿基本也无需改动。自从那次抄写工作,我才知道我们的回族是多么了不起。从古至今,各行各业人才辈出:赛典赫·瞻思丁、郑和、李贽、王静斋 、马本斋、庞士谦、马坚、陈克礼……这些名字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伊斯兰文明和华夏文明是人类文明的两大瑰宝,作为从这两大文明孕育而生的回族中的一员,我感到无比自豪。
后来我也出国留学,走上了阿语翻译的道路,常听叔叔阿姨们鼓励我说:你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你父亲。我心里明白那只是美好的鼓励罢了。我这个方鸿渐式的留学生是无法逾越父亲这座大山的。我回国后不久的一天,父亲拿给我一本书,是他用阿语写成的《中国的清真寺》。其中有4页写的是关于山东曹县改革开放后集资盖清真寺的事。我仔细读后,沾沾自喜。这可考不住我啊!父亲说:“你把译文写出来。” 晚上我一动笔才知道并非易事。明明我读着全懂啊!可这4页的阿语内容我用了五个多小时才完成。第二天我像个小学生似的勉强交了作业,父亲给我打了50分,我觉得不公平。他说:“你的译文在学校考试,做作业是过关的,但对于出版要求50分都给多了。”随后他拿出他的译文说:山东的一位老阿訇想弄明白这几页的意思,这是我翻译的。看了父亲的译文,我的译文相形见拙。记得有一句话我翻译成:大家积极捐款,还有些穆斯林很多次捐款。其中一个阿语单词意思是:多次、重复 。父亲则译为:大家积极捐款,还有些穆斯林捐了又捐。品过之后便知道他的译文技高一筹。他常说:译文要无翻译痕迹,真正入到翻译领域才明白他这句话的高深。
父亲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字之师终生为父。在他的文章中,写人物传记占用很大篇幅,王静斋、白寿彝、庞士谦、马坚、陈克礼、纳忠、纳训、张秉铎、刘麟瑞......除了王静斋是不曾谋面的前辈先师,其余几位或对他言传身教或有过亲身交往。这些阿拉伯-伊斯兰领域的大师们深深地影响了父亲,而且中国史学界的泰斗白寿彝是父亲阿拉伯-伊斯兰历史研究的引路人。庞士谦、马坚、陈克礼是父亲直接的授课老师。庞老学识渊博、为人正直;马坚先生治学严谨;陈克礼阿訇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伟大人格。父亲从他们身上获得了宝贵的知识和巨大精神财富,把他们写得栩栩如生,让广大穆斯林读者了解到这些伊斯兰学者们真实的光辉人生。在所有的这些大师中父亲与陈克礼阿訇最有渊源。父亲上小学时曾给陈克礼阿訇写过信,陈阿訇回了信,信中多是鼓励之词。若干年后父亲成了中国伊斯兰经学院的学生,也真的成了陈克礼老师的门下弟子。陈克礼老人家的一句名言父亲常挂在嘴边:华夏文化和阿拉伯- 伊斯兰文化都是在世界上起到主导作用的古老文化, 所以协调中阿两大文化之间的关系, 对穆斯林青年来说, 应该是一个永恒的主题。 父亲身体力行也是这么做的,他也常说:陈老师当年给指了条光明之路,我认认真真地走到现在啊!
父亲在《人民画报》杂志社阿文编译室工作36年,翻译是主业,写作是副业。退休后的父亲完全把精力放到写作上,像个斗士一般,一篇篇的文章相继见诸于穆斯林各大杂志与报刊。在他所有的文章中,有几篇令我印象最深刻:《驳“中国威胁论”、“伊斯兰威胁论”》,有力地驳斥了美国学者谬尔·亨廷顿提出的“文明冲突论”,特别是对儒家文明和伊斯兰文明非客观的定位和描述。中华文明与伊斯兰文明是世界文明的两大瑰宝,对人类历史进程都做出了巨大贡献,岂能随意歪曲。这两篇文章即清晰地阐述了伊斯兰文明与中华文明的伟大之处又揭露了代表美国霸权主义的学者谬尔·亨廷顿孤立中国,孤立阿拉伯世界的阴谋。《伊斯兰教清洁卫生观概论》以古兰经、圣训为依据从饮食、行为、道德和其他诸多方面全面分析了伊斯兰教的清洁卫生模式。并提出:“作为伊斯兰教义的重要组成部分,伊斯兰教清洁卫生模式有着极为丰富的科学文化内涵。它不仅净化身心、净化环境、净化社会方面显示了强大的生命力,而且与我国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并行不悖,故应不断发扬光大,使之真正成为我国广大穆斯林的行为规范。”1995年《中国穆斯林》发表的《中国伊斯兰儒化辩》,他对一些人提出的关于中国伊斯兰教“儒化”、“附儒”、“靠拢儒家”的说法给予了有力的批评,否定了流传已久的中国伊斯兰教已经附儒已被儒化的错误观点。《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形成的条件极其影响》(1998年第三期)全面系统地介绍了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的形成与发展,以及对人类社会的贡献。发表前曾请纳忠教授予以斧正。纳老认真阅读后,对该文破例做了批语“文章很好,无懈可击”。父亲写的像这样的文章不胜枚举。
然而,在70岁的时候,父亲由于多年的糖尿病得了老年性黄斑,经过包括激光技术在内的多种治疗,视力仅保持在了0.1。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继续写作,笔耕不辍,但那是何等的艰难啊!父亲一直用电脑打字,他把字号放到最大号,屏幕上盛不下几个字,然后再缩小回去。查阅资料就得靠小放大镜,是长一寸左右带小灯泡的那种。这种放大镜不耐用,我和姐姐不停地给他买,后来我找到了批发地点,一买就是一二十个。用废的小放大镜母亲没舍得丢,把它们收集到一个大塑料袋里。一天,马博忠伯伯来我家串门,发现了这一大兜子花花绿绿的小放大镜。一下倒在桌子上,足足一两百个!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渐渐地码成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小长城。“老李!这要是拍个照片,配上个小短文。发到网上一定火,一定有不少人感动得掉泪!”其实在马伯伯倒在桌子的那一瞬间,我已经潸然泪下。他在这种状态还完成了他的一次壮举。2006年6月30日河南沁阳水难关的老书记买望真和当地的一位阿訇来到我家,并带来一张石碑拓片。原来,沁阳县有个古老的回族村落水南关村,1990年翻修村中古老的清真寺时出土了一通元代阿文古碑,2006年经专家初鉴,碑文内容“将为研究回族先民移居中国的历史提供珍贵资料”,当务之急是要找一位精通回族历史和阿拉伯文的专家,将碑文作一个完整鉴定,父亲自然是不二的人选。当时我为父亲捏把汗,隔行如隔山,这可是要写考古方面的论文啊!而且视力极其微弱,都这年纪了,不见好就收,何必挑战自我呢?但他凭借完成过兵马俑、马王堆、殷墟等众多考古资料的翻译工作,及平常积累的历史知识,以非凡的毅力,硬是完成了《沁阳回回古碑考》和《回回重要历史里程碑的失而复得》,以及一篇长达30000字的《古豫焦作——回族历史源头所在地初探》的论文。受到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河南省文物局长杨焕成的高度赞扬。由于这几篇重要文章,2013年5月13日,河南沁阳水南关出土的阿文古碑被国务院核定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篇文章的意义还在于,它把穆斯林入驻中原的时间提前了292年。
近几年,父亲有点力不从心了,但我每次回家,仍见他像山一样立在书桌前,趴在电脑旁专心打字,这种写作如蜗牛慢行一般。十几年前,他60多岁时我劝他多锻炼身体,哪怕多走走路,练练下蹲。我还举了曼德拉在狱中坚持锻炼活到90多岁的例子。他听不进去,就喜欢在电脑前写文章,如今步履越来越蹒跚了,手脚也越来越不利索了。我有时凝视着他自己缓慢地扣扣子,吃力地往茶杯里加水,宛如小孩一般,凝视久了我鼻子也酸了。但是我并不出手相助,我想让他保持这种动手能力。父亲视力的微弱,不能再让他写下去了。他打字频频出错,令人痛心,有时好不容易打了上万字,不知他摁错了那个键,心血付之东流,不免懊恼至极,长吁短叹......经过缓慢的自我调节,几天后他又投入了新的战斗。母亲、姐姐和我经常开家庭会议,阻止他继续写下去,他总是表面答应,过后爽约。“我再写这篇就不写了,这篇写完就算画个句号 。”这句话总挂在嘴边,我们也听厌了。他总有东西写,总有新题目,我们再开会催他罢笔时,他干脆把话省略成:“再画个句号。”久而久之,这句话成为我们家的经典语录。母亲似乎重复的比父亲还多,即是怨言又是玩笑,经她用家乡口音说出,更
2015年5月的一天,中国回族医学会的会长李厚祥先生和马博忠来家做客,在偶然的聊天中得知父亲79岁的生日临近,李会长说,按虚岁就是80大寿,因此执意要给爸爸过生日。盛情难却,最后父亲的几位老友和我们一家在阳坊吃了顿涮肉。事后这顿饭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自己的生日倒让李会长给请了。父亲举意要在他80周岁时好好请次客,他向妈妈、姐姐和我保证把请客当做告别写作的仪式。
2016年5月15日,细雨朦胧,在海淀清真寺的阿西娅餐厅,由父亲做东搞了个小型生日宴会。参加者大都是平日里关注他文章的好友,诸如刘书祥、胡振华、李振中、丁根喜、丁文楼、马博忠、李后祥、李正伟等以及其学生勉金龙、贾建平、敏俊卿、马卫伟等。席间几位伯伯即兴发了言。首先是85岁的胡振华发言,他高度赞扬了父亲一生对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的贡献,并讲了些知足常乐的人生哲理及养生之道。丁文楼伯伯讲了他和父亲的交往史,赞扬了父亲的人品、学品。赠送父亲他的墨宝“坚守正道,爱国爱教”。李教授的挚友、原国家宗教局副局长刘书祥言简意赅地父亲的功绩,并赠言:十年寒窗半生坎坷皓首穷经--真学士;华诞八稚学富五车铁肩妙笔--大丈夫,这正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安琪拉影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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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未完的句号,八十岁的老父亲说,看来我真的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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