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取艳色》
作者:礼午
“这事是我陆家世子做错了,但也是世子七年前做的荒唐事。小孩子家年纪小,不知道轻重,才酿成大错。”
“成门婚事不容易,还请蔺家各位多多包涵。”
说话的是陆家的族长,也是武定侯的亲叔叔。
他年纪大,虽无要紧官职在身,在陆家族里也算是有地位的人。
陆家人也跟着说:“错我们是认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你们蔺家开口,世子绝不讨价还价。”
蔺云逸已经忍不住了,气冲冲地站起来,作了揖,说:“我父亲要是一早知道陆家是这种家风,根本不会答应让我姐姐嫁过来!”
“未娶正妻而先有庶长子——你们陆家这是骗婚!”
这话说的极重了,又是个无名小子,陆家长辈们脸上十分难看。
蔺氏族长假装有些生气,呵斥道:“逸哥儿坐下。”
蔺云逸拂袖而坐,抓住了蔺夫人出汗的手。
蔺氏族长缓缓地道:“逸哥儿说的话虽然狂妄了些,但事实正是这样。既然陆家骗婚在前,世子又为了个妾室这般欺辱我蔺氏女儿。再结亲那就是结仇了。”
和离的意思很明白。
陆老夫人脑袋一晕,好像要昏倒了。
严妈妈连忙喊道:“老夫人!”掐了她的人中,才把人喊醒。
蔺氏族人心里也紧张,能谈成和离当然要紧,但也不能气死老太太,不然一个孝字压下来,蔺家人的名声也要受损。蔺云婉更不会有好下场。
蔺氏族长也跟着问:“老太太要是身体不舒服,回去歇着吧!这里有侯夫人,还有你们陆家的族人,您也不要太为儿孙的事操心了。”
陆老夫人的眼泪说来就来:“亲家,我怎么能不操心。”
“争流这孩子是糊涂,你们要说是骗婚,我们陆家姑且也认了。但是为了一个贱妾就闹到和离……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怎么到了你们蔺家这里,反而……”
蔺夫人气得发抖,一向温和的她,语气冷冷地说:“是为了一个小妾吗!我女儿是为了一个小妾吗!”
蔺云婉攥住了手里的帕子,她离母亲太远了,也只能看着她。
蔺云逸拍了拍蔺夫人的手背。
蔺夫人还想说下去,但是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了。
蔺云逸再次起身作揖,道:“我长姐自幼饱读诗书,亲受父亲教养,《女训》《女戒》倒背如流,从小到大恪守礼节,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
“但凡见过我长姐的人,没有一个人说她半点不好。她温柔贤惠,坚韧又豁达,不论嫁娶哪户人家,都堪称良妇。”
“老夫人您要是想说我长姐因为善妒,才容不下那小妾,容不下世子这等糊涂事,那我少不得要冒犯您了。”
陆老夫人一愣,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小爷,竟然口齿这般伶俐!
蔺云逸挺直了后背,看着陆家的族老们,一脸正色地说:“我朝男子纳妾不稀奇,但从来都是先娶妻后纳妾,断没有听说过先纳妾再娶妻的人家!”
“世子若是糊涂先纳了妾也就罢了,陆家却让妾室假充陆老夫人的亲戚,掩人耳目地养在府里。”
“这妾室的养子也暗中过继到我姐姐名下。”
“贱妾变表妹,庶子成了嫡子。我想问问你们陆家,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陆家为一个贱妾和庶子算计我长姐到这种地步——陆家这还不算宠妾灭妻?这就是宠妾灭妻!”
陆家族人低下了头。
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陆争流和陆老夫人要不是为了那贱妾有打算,不至于欺瞒主母到这种地步。
再往深了想……那就是要沾血的事。
宠妾灭妻四个字,实在不过分。
但陆家却担不起这么重的罪名。
陆老夫人看了看陆家族老,没有一个人有口舌去反驳,也都没敢看她。
世子做这种事的事后,可没有跟他们通气!
现在想让他们帮忙出头,他们都实在不知道和蔺家人开口。
卫氏已经吓傻了,好半天才想明白蔺云逸说的道理。
她抓着陆争流的胳膊,小声地问:“你、你真想过害云婉?”
陆争流抿了抿唇,握着拳头,说:“没有。”
他从没有想过害死她。
蔺氏族长站起来,说:“事已至此。我看两家还是……和离吧。”
卫氏慌了。
她催着陆争流:“儿子,你说句话!你快说啊!”
怎么能和离呢?
武定侯府不能没有蔺云婉这个主母!
陆争流站起来,走到蔺云婉,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对天起誓:“我以陆家声誉荣耀发誓,我陆争流从来没有想过灭妻,从来没有。如果我说的话有一个假的字,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话他说的一点都不心虚。
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蔺云婉脸色冷淡,根本不看他。
陆家族人赶紧帮着说:“世子再怎么糊涂,也不会没规矩到灭妻啊。”
“这都堵上性命和我们陆家的前程,我看世子这话不会有假。”
“世子不过是做了糊涂事,不敢和侄媳妇你说,所以才出此下策。”
“这还是看重侄媳妇你,否则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说到底,也还是个误会。”
陆老夫人也哭着说:“老侯爷,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教好孙子,没有守住孙媳妇。真是辜负了你当年对蔺家的救命之恩啊!”
蔺云逸冷冷一笑。
这就提起老太爷的恩情了?
他拿出五根人参说:“这是当年老太爷借给我蔺家的五根人参,虽然当年没有救回我父亲,我蔺家还是感恩铭记。”
“既然老夫人施恩图报,我这就替父还你们陆家的恩情。”
“老夫人就不要为难我长姐了,我是蔺家嫡子,蔺家的恩情由我来还。和我姐姐无关!”
蔺云逸有这般志气,蔺家族人也是要帮一把的。
蔺家族长说:“都是百年的人参,我记得当年老侯爷借蔺家的是十年的人参?”
蔺云逸作揖回话:““陆家恩情,我蔺家可以十倍奉还。但是我长姐——必须要回家。”
陆老夫人脸都僵了。
蔺云逸怎么会周全到这种地步!什么都想到了!
陆家老侯爷当年的恩情,是陆家的底牌。
不管蔺云逸说什么,陆老夫人是不会放弃的。
她缓了口气,和蔺云逸说:“逸小爷,你年纪小,老太婆给你讲一讲道理,危难时候借药的恩情,不是说你蔺家现在发达了再还差不多的药回来,就算是还了人情。”
陆老夫人顿了顿,继续说:“我本来不想挟恩图报,只不过娶云婉为我陆家主母,也是老侯爷的意思,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是违逆了亡人遗愿,便是不仁不孝。”
“陆家怎么说也是你们蔺家的恩人,云逸小爷你念着我家老侯爷的恩情,也不好逼着世子成了不肖子孙吧!”
真是够无耻!
蔺云逸愤慨地说:“听我母亲说,当年父亲病入膏肓已经药石不可救,老侯爷与我父亲虽然只是点头之交,却也为我父亲伤心,仗义地送了五根十年人参到我家中。”
“小子斗胆揣测,老侯爷并不为救活我父亲,也不是为了让我蔺家欠你陆家一份人情。”
“老侯爷为的是他那一颗英明仁慈的心。”
“而今——”
“老夫人您却拿着老侯爷的英明仁慈在做什么?帮着你陆家子孙,这般欺辱一个弱女子!”
蔺云逸转过头,看着窗外面的太阳,高高拱手:“老侯爷要是还在世,以他老人家的英明——看见你陆家子孙居然还要靠我蔺家的人才有孝心,恐怕……”
恐怕要活活气死!
陆家的人全都脸色大变,蔺云逸说的实在有道理,让人没有办法反驳了。
陆老夫人这样子辱没老侯爷的名声,陆家族人不敢坐视不理。
族长出来劝陆老夫人:“嫂子,你就不要再……”
再贻笑大方了!
跟着就有人抱怨:“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陆家的子弟以后都没有脸见人了。”
还有人叹气:“哪里是没脸见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怕梦到老侯爷。惭愧惭愧。”
陆老夫人看着他们,心里十分生气。
这些个族人,平日里好吃好喝养着他们,关键时候真是没用!
蔺氏族长站起来,和陆争流说:“世子,写和离书吧,两家好聚好散,便是看在老侯爷的份上,我蔺氏族人绝不为难陆家人。”
陆家族人蠢蠢欲动了。
蔺家人多难缠,看蔺云逸就知道了,没了蔺云婉这个主母和蔺氏清流的支持,武定侯府肯定会不如以前,可那也比现在闹得两败俱伤强。
再说了,又不是他们家的主母,那是陆争流一个人的妻子。
“嫂子。”
陆家族人一个接一个,语重心长地劝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沉着脸,十分不耐烦搭理他们。
笑话,一百年里都没听说过妻家为难夫家的人!
蔺家的人口齿厉害些,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陆争流却是坐不住了。
他走到蔺云婉面前,说:“我敢作敢当,纳妾的事不管你怎么怨我都好,今天之后庆哥儿还回他生母名下,她——送到庄子上去,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又解下腰上的一串钥匙,放到她手边,低着头,声音嘶哑:“这是我库房的钥匙,交给你保管。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这是干什么?
蔺云婉抬头看着陆争流,觉得他很可笑。
难道赶走葛宝儿,庆哥儿记为庶子,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她上辈子的血泪,谁来还!
蔺云婉闭上眼,不让自己在娘家人面前失了分寸,平静地说:“世子,你要是真的悔过,就写和离书吧。陆家要是能妥善安置长弓,以后蔺家和陆家桥归桥路归路。无冤无仇。”
看在老侯爷的份上,看在长弓的份上,这是她最大的容忍了。
陆争流摇摇头,目光冷冽:“不可能。”
他笑容十分的固执:“云婉,不可能的。”
卫氏小声地劝:“云婉,争流把他库房的钥匙都给你了……”在她看来,男人让妻子管自己的库房,那就是最大的信任和宠爱了。
陆家族人也有点动摇了,世子要是有这份诚意,能挽回蔺家女儿那是最好不过。
不过蔺家的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早干什么去了。”
蔺云逸语气冷冷的,坚决不同意。
蔺家族人的脸,也冷的像在冰窖里面冻过,没有一点好脸色。
这件事已经不在于陆家人退不退让了。
陆老夫人只能出声道:“争流,算了。你过来,把笔拿着。”
“祖母!”
陆争流转过身,皱眉看着老太太,祖母疯了吗!
他急切地走过去说:“祖母,这是祖父的遗愿,您忘了?”
陆老夫人淡淡地道:“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蔺家如果想要回女儿,争流,写一封休书给云婉。七年无子,不顺长辈。七出里面犯了两条,够你休她了。”
“祖母。”
陆争流皱了眉头,十分不同意这么做。
这是在要蔺云婉的命。
蔺夫人一下子站起来,看不见方向,胡乱地朝了个方向说:“你、你!你是要逼死我女儿!”
若是和离回家,剪了头发做一辈子的姑子也就算了。
被休弃的妇人让家族蒙羞,绝无活路!
蔺夫人心如刀割,指着骂:“畜生!你这个畜生!”骂的是陆争流。
蔺云逸白着脸,扶着母亲,心里也很难受,但是又说不出什么了。
陆家想休妻,蔺家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蔺家族长拧着眉头,看着陆争流说:“世子真要休妻?”
看着像是陆老夫人胡搅蛮缠,这世子不知拎不拎得清。
陆争流动了动嘴角。
陆老夫人冷冷地说:“争流,你要是敢忤逆我。我这就去见你祖父!”
“祖母。”
陆争流也拧了眉头,十分为难。
陆老夫人让严妈妈拿了笔墨纸砚过来,和陆争流说:“写休书休了她吧。”
蔺氏族长急了:“老夫人!”
蔺云婉一旦被休,全族女儿都完了,蔺家的名声也完了,以后抬不起头的就变成他们蔺家了。
他们都是有女儿,在已经朝做官或者准备入仕的人,绝不同意走到这一步。
蔺夫人转身,摸索着方向和蔺氏族人说:“我女儿何曾不顺公婆长辈!七年无出——世子宠妾灭妻,不与我女儿圆房,她一个人能生得出什么?”
“老爷啊,老爷,您看看他们是怎么欺负您女儿的啊!”
蔺夫人晕了过去。
“娘!”
蔺云婉箭步过去,哭了出来。
没圆房的事情,她从没和母亲说过,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娘?”
蔺云逸赶紧扶着蔺夫人坐下。
卫氏吓得手忙脚乱,陆争流也是十分忐忑,怕蔺夫人出了事。
陆老夫人闭着眼,只当看不见。
今天她是拿定主意了,蔺家要就只能要一个弃妇回去。
“你写不写和离书!你到底写不写!”
蔺云逸气不过,给了陆争流一拳头。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还在长身体,远不如陆争流那么高壮。
那一拳头虽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也只是让陆争流脸颊红了起来。
陆争流都没揉脸,说:“我什么都不会写的。”
看着昏倒的蔺夫人,他皱眉道:“先送岳母看大夫。”
走过去想把人扶起来。
蔺云婉用力推了他一把,厌恶地说:“别碰我娘!”
蔺云逸扶着蔺夫人站起来,严妈妈送过来醒神的药,放在蔺夫人鼻子下闻了闻。
蔺夫人半醒了一些,流着泪,却还是不清醒。
蔺云婉擦了眼泪,和蔺云逸说:“弟弟,你先送母亲回去吧。”
以陆老夫人的性格,这么无耻的事情已经说出口了,自然做得到。
她低声笑着说:“陆家不会放我走,别白费力气了。”
还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他们也不会为难我。先送母亲回去吧。”
蔺云逸不忍心留蔺云婉一个人在这里。
蔺氏族长劝道:“逸哥儿,先送你母亲回家。万不可让你母亲出了事。”
蔺云逸心痛地说:“姐姐,我先带母亲回去,你等我——”
蔺云婉笑着点点头,说她等他。
但是她知道,再等也是没用的。
蔺氏族人搀扶着蔺夫人走了,她半醒的时候还在喊着:“云婉,云婉……”
蔺云婉攥着帕子,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陆家的族人觉得陆老夫人实在欺人太甚,走的时候也是摇头晃脑。
“武定侯府不成了。”
“唉,老侯爷去得太早了,侯爷又中风不得用了,世子撑不起家呀。”
“不过陆老夫人这么做其实也没什么错处。”
“妇人嘛,嫁了人当然要以夫为天,专心侍奉公婆长辈。陆家若不满意孙媳妇,硬要休了她,理所应当的。”
但是人心肉长,蔺云婉这些年的辛苦大家看在眼里,只是觉得陆家有些薄情而已。
最让大家介意的,还是陆争流疑似宠妾灭妻,乱了礼法。
真要计较起来,唯独这一件才是要紧事。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陆老夫人和卫氏也走了,卫氏其实不想走,是严妈妈提醒她走的,才和自己婆婆一起先走了。
陆争流走到蔺云婉身边。
“云婉,我……”
蔺云婉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她红着眼看着陆争流,冷笑道:“我和世子动手了,世子想为这个休了我也可以。”
挨了女人的耳光,陆争流脸色十分难看。
他目光冷冷地说:“你在气头上,我这次不跟你计较。以后你……”
真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
蔺云婉转身出了厅,带着两个丫头回了垂丝堂。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叫人伺候。
萍叶和桃叶两个等了许久,才敢进去送茶。
“夫人。您……好些了吗?”
蔺云婉早就调整好心情了,淡淡地说:“我没事。什么茶?”
萍叶笑着说:“普洱。沏了几次,已经出色了。”
蔺云婉点点头,看着茶碗说:“给我吧。”
用茶碗的盖子拨了拨,尝了一口。
萍叶坐在旁边给蔺云婉捶腿,小声地问:“夫人,您以后……怎么办啊?”
她们没有听到两家谈和离的全部过程,但是也听到了激烈的部分,还看到了蔺夫人昏倒被送走。
蔺云婉低垂眼眸,丫头看不见她目光像刀一样。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萍叶叹气,努嘴道:“夫人,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好像从过继了长弓少爷之后,您的心思就越来越深了,奴婢一点都猜不到。”
桃叶也竖着耳朵听。
见萍叶没说到点上,她便道:“夫人您这段时间做了太多事,要不是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奴婢还串不起来。”
“您收养两个少爷,揭穿表姑娘的身世,让她沦为贱妾,还接了竹青姨娘回来帮忙。”
“现在庆少爷肯定也做不成嫡子,以他那个生母的身份,还有他自己的品性,以后什么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忍不住钦佩:“您做的事,看着都像是顺其自然发生的,奴婢却觉得每一件都是您深思熟虑过的。”
桃叶笃定地问:“夫人,您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和离的事对吗?”
萍叶听得目瞪口呆。
她看看桃叶,又看看蔺云婉,傻傻地问:“夫人,桃叶说的是真的?”
蔺云婉也没想瞒两个丫头了,放下茶碗,闭着眼说:“是真的。”
她道:“我以为这样可以全身而退的。”
也把无辜的长弓他的退路也想好了。
桃叶低声接话:“没有想到世子和老夫人都不肯放您。”他们的坚决,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蔺云婉叹息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现在实在没有办法了。”
“萍叶,桃叶,我从今以后,只能铤而走险了。你们两个也为自己想想去路。”
“你们俩是从我蔺家出来的丫头,我舍不得你们跟着我一起受罪。”
萍叶立刻就说:“夫人,你说什么呢!奴婢从小就跟着您来了陆家,您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桃叶也笑着说:“夫人别觉得会连累我们,我们两个要是没了夫人,也不知活着有什么意思了。”
萍叶鼻子一酸:“就是。”
蔺云婉笑了笑,很快就说:“拿纸笔来吧,我给云逸写一封信。”
今天场面太乱了,她还没时间交代弟弟以后要怎么做。
陆家既然无耻,就要为他的无耻付出代价。
萍叶十分快速地拿了笔墨过来,生怕迟了一会儿。
蔺云婉奋笔疾书,写好了信,当天晚上就让人送给了蔺家。
蔺云逸正在照顾母亲,收到了蔺云婉的信,捏皱了纸张,和蔺夫人说:“母亲,姐姐有事情交代我,我得出去见叔伯们。”
蔺夫人已经缓过来了,但是人却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她虚弱地说:“你去吧。”
蔺云逸亲自上门请求蔺氏为官的族人们,四处奔走——上奏武定侯世子陆争流,宠妾灭妻。
次日,十几道参奏的折子同时上表。
内阁里收到折子,一本两本的本来不放在心上,这种私事扯上公堂的事情,大家见得太多了。
但是一下子收到十几本,就不正常了。
一位阁臣皱着眉说:“这个武定侯世子,也太过分了吧。”
“各位先都过来看了折子,一起理清来龙去脉。”
首辅坐在案前,摆了几本折子给阁臣们看。
阁臣们围过来,相互交换着看蔺氏族人亲友递上来的折子。
次辅张阁老看了三本,就先开口说:“武定侯世子这事情做得是有些荒唐了。”
他声音不大,不过中气十足,大家都听得清。
首辅点点头,问他:“有什么想法?”
大家都放下手里的折子,竖起耳朵听着。
内阁里的事情,实际上都是首辅说了算。
不过张次辅最近向皇帝推荐了一位看眼疾的大夫,和皇上、桓王忽然走得很近,正是得宠的时候。
张次辅刚想说话,外面有人道:“桓王来了。”
阁臣们一起转身看过去,齐令珩取了披风给阿福,从容地走进来,脸色却很严肃:“听说昨天晚上连上了十几道参武定侯府的折子?”
首辅带着人过来行礼:“王爷。”
齐令珩微微颔首,说:“您坐着说吧。”
首辅吩咐人:“拿给王爷看看。”
齐令珩随便翻了几本,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放下折子的时候,几乎是扔到案上的,坐在椅子上问阁臣们:“已经有说法了?”
张次辅出来说:“还没有。”
心里想到蔺太傅曾是齐令珩的老师,虽然说已经是多年前的师生情分了,但桓王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过问蔺氏的事情,应该是还记着蔺太傅的恩情吧?
他见众人都没有敢直接问的,便先说:“虽然武定侯世子私德不好,不过……勋爵们的事情,处置的范例不多,还想请教王爷。”
齐令珩笑了笑,说:“我也是过来听听你们怎么说的。”
首辅和次辅对视了一眼,还以为王爷要过来插手,这是想管还是不想管?
齐令珩站起来道:“父皇让我领吏部的事情,我便只能管官员调遣、升迁等事,与我本职无关的,你们自己商量吧。”
看样子是要走了。
张次辅追着说了一句:“王爷,那我等就如实呈奏了。”
齐令珩走得快,没有回头。
大家心里有数了,首辅说:“都原样誊抄了,呈上去。”
事情很快就传出去了,朝臣们私底下讨论着。
“王爷到底是想管还是不想管蔺家的事?怎么来了就走了,也不明示暗示些什么。”
怕隔墙有耳,大家都是低声说话:“王爷要是不想管,也不会过来走一趟了。”
“都知道蔺太傅曾经是王爷的老师,王爷管的太明显,少不得有人说他有私心。”
“太子的人要是知道,又该上折子了,这事反而麻烦。”
“况且皇家先君臣,后父子。王爷既然只管吏部的事情,其余的事王爷要是想插手就插手,也是越了规矩。”
景顺帝看了折子,也听到了外面的传言,召见了齐令珩。
“父皇。”
齐令珩跪在内殿里面,膝盖下放着柔软的蒲团。
这样的待遇,除了他和体弱的太子,整个朝堂上还找不出第三个人。
景顺帝高高在上地坐着,手里拿着折子,假装睡着了,并不理会他。
齐令珩无奈,又喊了一声:“儿臣,叩请圣安。”
景顺帝冷哼一声,坐起来道:“你还知道来见朕?”
做父亲的不过是催婚,儿子一躲就是几个月,都不私下来见他了!
虽然心里生气,却舍不得儿子跪在地上。
他吩咐道:“赐座。”
司礼监掌印太监,外面人称“老祖宗”“九千岁”,在齐令珩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的,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低声劝道:“王爷,您这回可把皇上气得够久,快好好哄哄皇上。”
齐令珩微微一笑,说好。
掌印太监退下后,景顺帝指了指手边的折子,摞在一起比凳子还高了,都是参武定侯世子的折子。
他说:“朕看了,武定侯府世子着实愚蠢。”
“当年要不是看在老武定侯立下过战功,还有蔺鸣教过你的份上。武定侯府这几个字,也不该再出现在朕的眼前。”
齐令珩淡淡说:“父皇英明。”
又皱着眉问:“您既然已有了决断,召儿臣前来——”
景顺帝笑着说:“听说你特意为这件事到内阁走了一趟,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当父亲的,当然了解自己的儿子。
做儿子的,那也很了解自己的父亲。
齐令珩道:“父皇有话直说吧。”
景顺帝严肃地说:“武定侯世子虽然糊涂,但说来说去,也没有他灭妻的证据,扯不上宠妾灭妻。最多将他贬职,或拿掉他的官职。”
“珩儿,你要是没别的想法,朕就这么处理。”
齐令珩冷了脸,但他一向不失态的,在父亲面前更是得体。
他淡淡笑着问:“父皇,儿臣要是有想法呢?”
景顺帝等的就是儿子这句话。
他十分满意地顿了顿首,才说:“明年你就要到封地就藩,朕和你母后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婚事。朕和你母后,要是能看到你带着桓王妃去就藩,那就再好不过。”
打压武定侯府的事情,和儿子的婚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齐令珩跪在地上,语气平淡地道:“这是国君的政务,儿臣无权插手。儿臣告退。”
低着头退下了,因为不可以背对皇帝,直到出了宫门他才转身。
景顺帝气得砸了个双耳瓷瓶。
司礼监掌印进去的时候,见皇帝那么生气,吓得哆嗦。
“不是劝王爷哄着皇上的吗……”
怎么皇上还更生气了!
景顺帝一肚子火气回了皇后的翊坤宫。
赵素素带着宫人,跪着迎接皇帝。
景顺帝扶着她起来,皱眉说:“还跪什么,起来吧。”
赵素素连忙让宫人们都出去,急着问皇帝:“怎么样?珩儿答应了吗?”
“他答应个屁!”
景顺帝没忍住说了口粗话。
赵素素习以为常,他们虽然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母仪天下之后,私底下也和平常夫妻差不多,关上门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讲究。
“看看,皇后你生的好儿子。迟早把朕气死!”
赵素素比景顺帝小了十岁,已经习惯了在夫君面前和少女一般,十分委屈地说:“臣妾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啊!”
景顺帝无言以对。
当年他走上帝位也是不容易的,怎么那么多手段,偏偏对付不了自己的儿子。
他很生气地说:“朕让他娶妻,又不是让他……”想到那个字不吉利,也不舍得用在儿子身上了。
赵素素叹气道:“都怪臣妾。”
皇子到了年纪都要挑选宫女,试一试皇子那方面有没有问题,不过齐令珩的经历不大顺利,乃至于影响了他的婚事。
景顺帝握着皇后的手,说:“怎么能怪你?”
皇宫里不干净的事情多得很,皇后也防不胜防。
赵素素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无奈地说:“还以为他惦记蔺太傅的恩情,愿意退让一步。”
没想到谁的事都说不动他。
景顺帝摇了摇头,笑着说:“素素,你还是不了解珩儿。”
赵素素年近四十,不过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年纪,很有风韵。
她看着景顺帝,好奇地问:“皇上您是什么意思?”
景顺帝看着她的脸,已经没什么心思回答了。
知子莫若父。
景顺帝第二天就收到了另一类参奏武定侯府的折子。
“你看看你儿子。”
太监将誊抄过的折子递给赵素素看。
景顺帝哼了一声,和皇后说:“朕就知道,朕就算是想放过武定侯府,珩儿也不肯的。”
赵素素快速地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道:“这都是参奏武定侯当年在战场误了事。”
景顺帝点点头,回忆起几年前的事情。
“朕当时确实很生气。本来是打算褫夺武定侯府的爵位,老侯爷到底建功不易,蔺家的女儿又正好嫁了过去,一来二去朕就把这事给拖延了。”
虽然也惩罚了武定侯府,但是并没有下狠手。
“珩儿现在让人重提这件事,真要计较起来,当年夺职、罚俸的惩罚就太轻了。”
“武定侯世子这般糊涂,现在朝廷上下都在声讨武定侯的罪过,朕已经不能视而不见了。”
赵素素十分疑惑:“真是珩儿的人上本参奏?”
景顺帝说:“十中有三。”
“那另外七成呢?”
景顺帝叹道:“那就是民心所向了。”
齐令珩手下人的折子,起了个带头的作用,但是后面的舆论却一发不可收拾了。
赵素素思索了片刻,便说:“看来珩儿还真是把蔺太傅的家事放在心上了。”
景顺帝十分自豪地说:“这孩子重情重义,不过不了解他的人,不容易看出来。”
赵素素笑道:“您这个做父皇的能知道,这还不够吗!”
她便问皇帝:“那您打算怎么处置武定侯府?”
景顺帝眯了眯眼:“要求朕已经提了,就看珩儿答不答应了。”
这次景顺帝没有召见齐令珩,小儿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表面上看着恭敬孝顺,私底下软硬都不吃。
他吩咐司礼监掌印说:“找个会说话的,替朕给桓王传句话。”
掌印太监叫了自己的干儿子过来,说:“他是个聪明的,皇上您尽管吩咐。”
景顺帝说了句话,让小太监带到桓王府里。
阿福找去了书房,和齐令珩说:“王爷,宫里来人了。”
齐令珩和自己的幕僚们说:“你们稍坐,本王去去就回。”
他放下幕僚们,去听了圣言,再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冷沉。
桓王一向深沉温润,不怎么甩脸色的。
幕僚们问他:“王爷,出了什么事?”
有一个人皱着眉说:“是不是太子的人……”
齐令珩摇摇头,淡淡笑着说:“没事。都坐吧,继续说本王就藩的事。”
父皇母后宠爱他,给的封地十分富庶繁华。
但富庶的地方,地方官员们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他不能等到过去了再着手了解,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是。王爷,据我所知,江潜府那个地方,有不少豪门望族……”
齐令珩耐心听着,不再去想景顺帝的话了。
“参奏侯爷?”
消息很快就从朝堂传到了武定侯府,卫氏吓得腿都软了。
她六神无主地说:“不过是个小妾的事,怎么扯到侯爷身上了?侯、侯爷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想到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她到现在还一身冷汗。
陆老夫人也有点怕了,闭着眼说:“你慌什么!”
她沉着脸道:“不会有事的。”
陆争流坐在椅子上,冷着脸不说话。
他已经停职了。
陆老夫人舒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了安定大家的心,还是安慰她自己:“最多就是让争流降职。蔺家的人笔杆子再厉害,黑的也不能说成白的。我们陆家从来没有害过主母,没有灭妻一说。妾室的事情说破天也是小事。”
“皇上圣明!当年就看在老侯爷的份上,眷顾着我们陆家。我不信皇上会因为区区一个妇人,就打压我们陆家!绝不可能!”
“可是侯爷的事不是小事……”
卫氏很担心,激动地劝老夫人:“要不,要不咱们就别和蔺家对着来了。争流,你就跟云婉和离了不行吗?”
儿媳妇再好,那也不能毁了家族来留下她啊!
她们这些女眷还要不要活了。
陆争流皱眉道:“母亲。您以为陆家现在答应和离,蔺家就会放过我们吗?”
卫氏不懂:“都和离了,那他们还要怎么样?”
陆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说:“有云婉在,蔺氏投鼠忌器,还不敢动摇我们陆家的根基。要是云婉不在了……”陆家才真的要完了。
卫氏一脸慌张,心神不宁。
陆老夫人不耐烦看她,看着陆争流说:“我们也不要坐着干等,去见一见你姐夫,让夏家的人帮忙上折子。”
还命令卫氏:“你也不要在家里闲着。该走动的亲戚朋友都走动起来。”
卫氏心里没主意,问道:“那、那我去了怎么说?让他们怎么上折子?”
陆老夫人无言以对,没好气地说:“求人你还不会?只要别人肯真心帮你,怎么上本就与你无关了。”
卫氏手足无措地走了。
陆老夫人揉着太阳穴和严妈妈说:“算了,你把她叫回来。别让她去了。蠢货!”
要是换了蔺云婉,怎么可能像这样?
严妈妈也是怒其不争,但还是要问一问老夫人:“奶奶那里……要不要也去打打探口风?”
陆老夫人冷脸道:“不用了。”
“武定侯府不会有事的。我就要让她亲眼看看,不管她怎么折腾都翻不出我们陆家的手掌心,她以后最好死了心,一心一意留在我陆家。”
陆争流听完这话,去了夏家。
但是他没见到姐夫夏骥,也没见到陆佳。
前院的管事出来打发他:“世子,我们大老爷出去会客了,人不在家里。大夫人生病,不便见客。您先回去吧。”
陆争流握着拳,忍着怒气问:“我姐姐什么时候病好?我到时候再过来看她。”
管事笑了:“世子,瞧您这话说的,大夫人什么时候病好,大夫说了算,我说了哪里算?”
“您请回吧。”
赶客的意思十分直白。
柔娟打听了消息赶紧回了陆佳身边,说:“管事赶世子走了。”
陆佳咬牙道:“我弟弟来了,都不通传我一声!居然还说我病了!”
柔娟道:“武定侯府的事您也听说了, 幸好您是外嫁的女儿, 要真是出了事,武定侯府这回……凶多吉少了。”
陆佳心里发慌,当场吓哭了:“这个蔺云婉也真是的!不让她和离,她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娘家真要出了事,她可是陆家的主母,她还跑得了吗!”
要是有一个出事的娘家,她后半辈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她捂着脸哭:“以后谁来帮衬我和我的卓哥儿?”
柔娟劝她往好了想:“大夫人,武定侯府七年前就没出事,就算再翻出来说,也不会把陆家怎么样的。”
“但愿吧。”
陆佳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陆老夫人也睡不着,等了一夜,陆家等来了一道圣旨。
听到“褫夺武定侯世子封号”几个字,老太太脑袋一昏。
“怎么会……怎么可能……”
皇上怎么可能会为了妇人的事情,夺一个侯门世子的封号!
老太太当场晕倒,后面夺职的话,她也全都没有听到。

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勇往直前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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