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29492-1：
无须回避，我在敲下这个标题的时候，犹豫了，我觉得这个标题有点不雅，黄，暴力，粗俗而无理，于是我写了删，删了写，浪费掉了很多时间。后来我决定先把标题搁置下来，我写东西有个习惯，标题定不下来的时候，就放一放，先写正文内容。
以下是正文。
我有一个表弟。这本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我表弟特别有钱。他在老家开了一座工厂，规模不小。他展示给别人的，是那种浑身上下散发着江湖义气的绿林好汉形象，大大咧咧，有一点暴发户的心态，他每天应酬不断，愿意结交很多朋友。
有一天，他忽然给我打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帮我办点事，不怕花钱，钱不是问题。”
他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两个明星，他想照几张跟明星的合影。打电话的时候，正是夜里三四点钟，我满眼困倦，透着电话线我都能闻到他满身的酒气。喝醉酒的男人，总是满嘴气吞山河的豪言壮语。“钱不是问题，只要对方开价，我都能出。”
“你半夜里给我打电话，就说这个事？”
“嗯，我要把照片印在自己的名片上，印在发给员工的T恤上，印在送给客户的礼品盒上，好好提升一下工厂的文化软实力。”
我是第一次听到文化两个字从表弟的嘴里说出，把文化和钱放在一起，是表弟的风格，简单粗暴。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表弟在电话里给我普及了一下他所谓的关于文化软实力的理论。最后，他又强调了一遍，钱不是问题。
那时候正是冬天，怕吵醒妻儿，我在阳台上接的电话，透过马路上点点昏黄的路灯光，北京下起了第一场雪，雪花悄悄地铺在了街道上，街边的垃圾桶上，商店的广告牌上，五颜六色的世界，都被雪覆盖成了纯净的白，同时，这座城市的躁动或不安，也被隐藏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场初雪，或许是因为表弟的“文化软实力”理论，那个夜晚我失眠了。
同样是这个冬天，我听了一个讲座。莫言老师的讲座。讲座的主题，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关喧嚣和宁静，莫言老师讲了一半的时候，我离席走上前去，将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放在了他的演讲台前。纸条上面，我列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请教莫言老师，“在文学越来越小众化的今天，如何平衡她在精神层面的价值和纯商业价值之间的关系。”
第二个问题，我请教莫言老师，“在快餐经济的背景下，如何彰显社会个体的文化价值。”
第三个问题，我是这么写的：“莫言老师，我是您的一名粉丝，您的每一本书我都有读，我能不能冒昧地加一下您的微信。”后面是我的手机号码和微信号码。
后面的讲座我没有心思再听，一心一意地盯着那张字条。
讲座结束，莫言老师离席，很多人拥上去，我身板瘦弱，被隔离在了人群的最外围。隔着人群，我远远地看到，那张字条，被倒水的美丽女服务员给顺手收走了，我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莫言老师的微信加不上，加个美丽小姐姐的微信也不错，一起聊聊文学，聊聊人生，聊聊理想……我看到美女服务员捡起字条，展开看了一眼，我甚至看到她好像还微微皱了一下眉。最终，那张字条在几分钟后被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里。
因为这件事情，我的整个冬天都充满了忧伤。
冬天过了就是春天，春天过了就是夏天，夏天还没有过去，一部电影上映了，那就是《爱情公寓》。先不说电影，先说电视剧，这是很多人都熟悉的一部剧，我们姑且不论它的出身，抄袭国外也好，剧情俗套也好，至少，它把大洋彼岸的东西，成功地打上了中国化的标签，反映了中国城市青年的状态，就在几年前，它带给了那些城市中困厄的年轻人，包括我，一点特别的东西，就像听卡农的音乐，在幸福中看到悲伤，在沉沦中看到希望。
于是我走进电影院，怀着那种礼佛般虔诚的心态。
对不起，在电影播放到七分钟的时候，我走出了电影院，不，应该说我是逃出了电影院。
烂片年年有，不差这一部。你走你的商业化路子，我找我的卑微的情怀，说句矫情的话，不是一路人，我们终将彼此错过。
只是可惜了，我那一整盒爆米花，那盒香甜爽脆，入口满是奶油香气的爆米花。
显然那部电影配不上我的爆米花。
在离开电影院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记起来一件事，电影演员中，好像缺了关谷神奇的扮演者王传君。对王传君的印象，我还停留在那个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喜欢滥用成语的“日本人”身上。他为什么不参演这部剧呢？这又是一个令我困惑的问题。
我喜欢读小说。在一个有点微风的午后，窗外飘进来的空气中带着一点湿热的味道，我从书架上读到了一篇小说——《抄写员巴特比》，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律师所的抄写员，对于自己不喜欢或者不习惯的事情，学着拒绝，倾向于说不。我承认，在当时，我的灵魂被这部小说攫住了。我有一个习惯，每读完一篇好的小说，我总是到网上去搜一下关于它的文评。当我在网站的搜索栏里敲上“抄写员巴特比”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这篇入选世纪百强的小说居然已经被拍成了话剧，甚至在中国的上海已经演出。而话剧的主演，正是王传君！
我忽然就想到了王传君在微博说过的那句话——我不喜欢，同时，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些重要的事情。
“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我更倾向于说不。”这句话是小说或者话剧的灵魂，而现实中的王传君，显然是抓住了这个灵魂。于是，他放弃了《爱情公寓》，拍了《药神》，拍了话剧。
娱乐至死的年代里，任何东西，都可以贴上一张商业标签，王传君对此说不。我能想象地到，他“说不”之后的那种从头到脚，从心脏到每一个毛孔所传递的快感。
之后就是骂声一片。
在一个论坛里，有人留言说他忘恩负义，有人说他故作矫情，有人拿着电影的片酬和话剧的薪酬进行比较，大家热烈讨论，一条条地看下去，都是像匕首一样锋利的词句，刺入皮肤，带出鲜血。
我记得网上曾经有过一篇推送文章，好像讨论的是“谁能代表中国”。前几天，我参加一个活动，其中有一个环节，是跟一群小朋友互动。我忽然想到那篇文章，于是我问了他们这个问题：谁能代表中国？
“马云，马化腾，王健林……”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很有钱。”
这是七八岁的孩子给出的答案。十年之后，他们都将规划自己的人生。二三十年后，这些孩子们会开始接管这个社会……
2010年的时候，我出差去四川。我们一行十七八个人，半天的会议结束后，还剩下四五天的空窗时间，接待方就专门安排了一辆巴车，一个司机，三名随行人员陪着我们，一路游山玩水，几乎转遍了整个四川。等游完了大部分景点之后，还剩下一天的时间，对方的领导问我们，要不，去地震遗址看看吧。
那是一个下午，我们驱车两个小时来到那里。刚下车，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坚硬，具体是什么坚硬，说不上来，可能是脚底下的碎石，散落的石板，或者倒坍的墙壁，破碎的玻璃。很多人都在拍照，用像素不太高的手机，对着眼前眼凌乱的世界摁动快门，不远的地方，有一条街，喧闹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而在我们的正前方，有一座斜着倒下的楼房，每一层楼房都斜着排在地上，像是摆在盘子里的切片面包。大家都在讨论这座楼房在倒下的时候，是如何滑动的，才能摆出现在的这种姿态，有人甚至从建筑力学的角度滔滔不绝地分析了起来。大家在倒下的楼房前合影，惨白的阳光下，那座楼房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音。
一群狗汪汪叫着，在废墟中跑来跑去，大家说这可不是普通的狗，它们是经历过地震而又活下来的狗。
随行中有一个女孩，短发，戴一副眼镜，她始终不说话，低着头看脚下的石板。
我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说：“我在想，这些碎裂的石板上会不会曾经有过血，如果有，需要多长时间才会被冲刷干净。”
我们还是来到了那条喧闹的街。
街的两旁有帐篷，当然里面已经不住人了，它们的存在仅仅是供人参观，参观一次，五元钱。
街上有数不清的小贩，一人一个摊位，售卖地震纪念品，很多摊子支起来了电视机，无一例外地，画面里播放着一些地震当时的影像，摇晃的房屋，摆动的电灯，人们无助的喊叫，音量放到最大，这些影像都被刻成了光盘，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摊位上。
一张光盘售价60元！
再往前走，沿着刚修好的台阶，有一大片墓碑，在一块围起来的开阔地，燃烧着许多根长短不一的蜡烛，来到这里的人可以点上一根蜡烛，悼念亡者。
不过蜡烛需要花钱购买，一根蜡烛售价15元。
几天之后，大家离开了四川，同行的那个短发戴眼镜的女孩，没有同我们一起走。几个月后，我看到她更新了qq签名，那个时候还没有微信，她在签名里是这么写的：如果我们把伤痛当做商品一样去贩卖，那我们连一只在废墟中活下来的狗都不如；我要生活在这里，因为我知道，只有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
我想到了我的另一个朋友，他写小说，写那种严肃文学小说，一开始，只是兴趣，但写着写着，他越来越热爱这件事情，于是，他辞了职，借钱度日，专心写作。
他把写好的小说拿给我看，我觉得写得很棒。我把小说介绍给了一个图书编辑，编辑也说写得很棒。之后就聊到了出书的事。
我攒了个局，找了个档次很高的餐厅，约我的朋友和那位编辑见个面，吃一顿饭，聊一会天，把这事敲定。
我的那位朋友很重视这次见面，看得出来。他特意穿了一件衬衣，早早地等在了吃饭的地方。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嗑着瓜子，心情很好。等到八点钟的时候，编辑突然打电话说不来了。他还在电话里向我透露，出版社书号太少，领导不会同意把书号留给这样的作品。领导的意思也很明确，印个几千本，可能几年都卖不出去。书是好书，可毕竟更应该是用来赚钱的工具，谁还去考虑文学价值，现在出版社出书的第一目标，就是面向市场赚钱，其它的，真的都不重要。
写到这里，我弄清楚当初想请教莫言老师的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了。
服务员踩着高跟鞋走进包间，优雅地提醒我该点菜了。
我对她说：“来个炒土豆丝，来个拍黄瓜。”
服务员说：“对不起先生，您说的两个菜，菜单上没有。”
我说：“没关系，你就把菜的名字告诉厨师就行了，这两道菜，是个厨师都会做。”
服务员说：“对不起，我们只卖菜单上的菜。”
我说：“那这两个菜为什么上不了菜单。”
服务员说：“这个原因我们也不清楚。菜单是经理定的。”
我说：“那我告诉你原因吧，因为这两个菜，会拉低你们餐厅的档次，或者是品位。对来这里消费的顾客来说，在菜单上看到这两个便宜的菜，会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在这家餐厅的落地窗外面，我和我的朋友，坐在马路边的石阶上，就着那俩菜，我们在深夜里喝光了一捆啤酒。
高大的落地玻璃，被擦拭地一尘不染，镜面反射着整座城市的喧嚣，夹杂着世俗和金钱的味道。
我想我可以确定下这篇文章的标题了。
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诺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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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这个世界，正在像XX一样被明码标价
原文：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671023403419199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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