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1300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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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被逼疯的第二年,我接管伍家,成为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这一年,我十六岁。
比起初见三爷时,已经长大了。
可那个一直等我长大的人,却疯了……
1
偷!左不过挨顿打。
我咽了咽口水,猫着腰钻进瓜田。
一路逃荒过来,我记不清走了多少路,只记得上一顿吃东西是一天前的那碗粥。
掺了沙子,没啥味儿。
我选中一个瓜,正要摔开,忽感有人在我背上轻拍了两下。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我颤巍巍的回身,竟撞进一道温柔的目光中。
来人是个小郎君,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笑容很温和。
「那个好,保熟保甜。」
他指着另一个瓜,对我打包票,许是常来偷瓜有经验。
我吃的满嘴红瓤,是甜,又拿了瓜心最甜的一块递给他,他没接。
我打量他一下,夏衫整洁干净,又看看自己,粗布满身黑泥,于是小心的说道。
「我没碰到里面,不脏的。」
小郎君微愣,赶紧接过瓜,吃的很斯文。
「小郎君,你知道这瓜能卖多少银子吗?」
许是以为我要偷瓜去卖,他顿了顿才说。
「约莫一个总有十斤,很重的!一斤十文能卖上一百文。」
我打眼看了一圈,眼下这亩地大抵就有数了。
「这块地约莫能收上六十五两银子。」
小郎君有些吃惊,「你只扫了一眼就估摸出这些?」
我得意的点头,「村里人都说,我眼睛跟秤似的,算得也快。」
小郎君投出了赞赏的目光,我专注的啃瓜皮上的碎肉,没注意到。
不多会儿,瓜田四面窜出些凶神恶煞的庄户,「哪里来的小毛贼?」
保不齐得挨顿打了,我暗自琢磨。
可是没有。
小郎君稍稍抬眼,嘴角的笑都没收,那些庄户立刻变了脸,躬身喊他「三爷」。
原来,小郎君叫伍奇峰,是襄州大户伍家的三少爷,这座山还有那个庄子都是他家的,这样的庄子他家还有很多。
「三爷,你真的要留下我?」
我不敢相信这种好事能落到我头上。
三爷知道我家里人都没了,笃定的说,「跟着我,我教你赚银子。」
这一年,我才满十岁。
许是少年惜少年,三爷看到了我身上的可塑之处。
他告诉我,山脚那批瓜已经预定出去,我估摸的那亩地很准,只不过瓜商带着人盘了半日才得出这个数。
进了庄子以后,我常抢着干活。
三爷却不许我做那些,而是将我按在书房,教习经商之道。
他懂的多,算盘拨弄的也很娴熟。但我懒散惯了,不太适应被约束。
三爷也不恼,由着我溜出去瞎逛,他就安静的坐在书房里看书,等我能静心的时候,再耐着性子教我。
庄子里的人都叫我小跟班,还说我撞了大运,遇上了三爷这么个善心的主子。
三爷听得这话时,总要纠正道,「群青不是下人。」
余群青是我的名字,三爷说,朝气群聚而来,是好意头。
2
三爷教我认真,自己也很用功,每日亥时睡卯时起,看过的书摞起来足有一个屋子那么高,都是讲商道的。
「三爷,这样有些浪费吧?」
「嗯?」
「灯油啊!庄子夜夜灯火通明的。」
三爷只是笑笑,没言语。
过了些日子我才知道,三爷是「雀盲眼」,在暗处看不见东西。
听村里老人提过这种病,好像说长生草能治。
我打听了两天,云岐山北峰峭壁上就有长生草,离这不远。
三爷对我好,我也想出点力帮他。
只是长生草不好采。
我学着老人说的法子,将麻绳一头绑在大树上,另一头拴在腰上,缘着峭壁凸起的缝隙,一点点试探着下落。
多次踩空后,我壮着胆子看向身下。
只见百丈深渊水雾濛濛不见底,一颗石子掉落,很快就没了影子。
我的冷汗霎时顺着额间滑下,直接糊了眼。
所幸看不清就没那么害怕了……
但我总能听见岩石缝不时传出些嘶嘶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风的声音,直到有东西蹭了我的裤腿,那种滑腻感诱的我汗毛倒竖。
是蛇!
我不敢再乱动,等到眼睛看得清后,才小心避开岩石缝,采到两株长生草。
回到庄子里,已经是次日寅时,我蹑手蹑脚的进了屋子,只听暗处传来一声,「去哪了?」
油灯忽的被点亮,三爷就坐在桌前。
我有些吓到,但更多的是惊奇,三爷几乎不会让自己置身黑暗中,为了堵我,也算煞费苦心。
后来,三爷的小厮赵久告诉我,那夜他跟着三爷出去找我,即便点了四个灯笼,三爷还是栽了好几个跟斗,摔得腿肿站不稳,这才回来守株待兔。
「三爷,你瞧,这是长生草,村里老人说能治雀盲眼。」
三爷没言语,上下打量我一番。
瞧着划破了半只的裤腿子,勾了好几个口子的衣裳,还有一脸泥,满手伤,我的确有些狼狈,可我采到长生草了呀。
「三爷,你快吃了试试。」
我把长生草递到三爷眼前,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你呀,自己的主意才是主意,吃定我拿你没辙。」
瞧我眼巴巴的期盼着,三爷抖了抖药草上的土,又拿清水涮了涮。
「直接吃?」
我笃定的点头,亲眼看着三爷吃了下去。
还没过上半个时辰,三爷就像个发面馒头,噌的一下肿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冒了热气,他发烧了。
郎中来瞧,说三爷吃的药虽是好药,但治不了雀盲眼,而且他的身子不耐受,要将养好些日子。
管事的提着我的耳朵要扔出去,我不敢求饶,任由他拽走。
害了三爷,我早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没脸留在这里。
3
「谁敢动群青?」
三爷脸肿的厉害,说话吐字不清,腿也不太利索,还是跑来拦住了管事的。
「都不许跟我爹嚼舌根,否则我绝不客气。」
他说起狠话,也是温和的,但是管事的还是很怕,赶紧松开我。
我问三爷为啥不怪我,他笑了笑,脸上的两个馒头皱成包子,看着怪滑稽。
「郎中没收看诊费和药钱,还用二十两银子买下了剩下那颗长生草,算起来,群青给我赚钱了。」
长生草是稀有草药,我是知道的,没承想这么值钱。
瞧我眼珠子打转,三爷立刻道,「不准再去采了,否则真给你赶出去。」
他可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到我的心思。
可是那句赶我出去,我是不信的。
秋收时,庄子里外都很忙活,我跟在三爷身后,学着他打点一切。
伍老爷特地把三爷送来庄子,是因为这几年有好多账不干净。
他不想难为庄子里的老人,可也明白蛀虫必须要除个干净,不然后患无穷。
三爷虽然才满十四,但脑子活络,心肠也好,送他过来会把事情处理妥当,也不至于伤了人心。
商户来收货,三爷总是先告诉我底价,带我巡一圈,再问我大抵能收上多少银子。
我自然是实话实说,为了保准还会多核验两遍,三爷都会记在心里,偶尔皱眉对着田地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秋收后没多久,管事的忽然请辞,准备带妻小回老家。
临走前,三爷给了他一大笔安置费,管事的抹了好些眼泪,直说三爷心善,定会有福报。
伍家的生意做的很大,光听三爷举例子的,就涉及织染坊,米铺,酒楼……
每一处生意,他都有不同的经营之道,有时一日讲下来,我只感觉自己的脑子要被塞满了,三爷却还能滔滔不绝的说出好多。
「三爷,你每日想这么多,不会累吗?」
他拿手轻轻点我额头两下,「群青,你还是没开窍,若是哪日你明白自己的天赋所在,也不觉得累了。」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可他刚刚碰到我额头那几下,我挺欢喜的。
冬去春来,三爷带着我辗转各地的庄子,亲自教了很多东西。
我慢慢发现,三爷的仁厚是发自骨子里的,这样是好,可也容易吃亏。
所以,我学着泼辣起来,防那些坏了心肝的庄户欺负三爷。
每每看着我冲在前头,三爷总是抿着嘴偷笑。
「群青,你不用装作凶悍,这很不像你。」
「哦——以后都不了。」
转眼过了三年。
伍老爷前后送来好几封家书,催着三爷回家。
三爷百般不愿,也不知为何。
直到有一日,伍老爷的家书又来了,三爷刚打开看了两眼,立刻吩咐赵久收拾行囊,启程回家。
路上,我听赵久说,伍家二爷伍元峰离奇溺水出了事。
说是离奇,因着当时是清晨,河畔空无一人,也不知二爷去那里做什么。
4
伍家大姑娘五年前难产而亡,伍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险些就病倒了,如今再逢此祸,实在是撑不住。
进了襄州,三爷回家主持大局,我则被安排到了织染坊,他说那里能学到很多东西。不知怎的,我觉着他有意不叫我进伍家。
「群青,你把账册上空着的地方填一笔,三千零五两。」
荷羽是织染坊的初级账房,这几个月我都跟着她一起盘账,可我记着这笔货该是三千五百两。
「荷羽姐姐,劳烦您再核一遍吧。」
荷羽很是不满,狠狠瞪了我一眼,「要你写就写,哪里那么多废话。」
我年岁小,旁人都不太把我当回事。
可他们不知,我对账目比常人敏锐,不可能记差这么多,奈何人在屋檐下。
或许,这就是三爷要我学习的东西。
府里的丧事处理好,三爷正式接管伍家的生意,例行到各个铺子巡账。
我瞧他看起来憔悴许多,精气神也不大好。
看完账,三爷揉了揉眼睛才开口,「上月中旬,云锦出货的那笔账。」
这是有错处了!
李账房还有荷羽赶紧站出来。
李账房是织染坊的老人,若有人要出来担责任,不用想也知道会是谁。
果然,这个老滚油一水儿的推脱干净,只剩荷羽百口莫辩。
可她似乎也不心急,想了一会儿回身看了看。
我预感不大好,因她看的是我的方向。
「三爷,这一笔是群青记下的。」
我的预感真准!
三爷抬眼看向我,我刚要开口辩驳,只听他说,「这点货款,群青闭着眼都不会盘错。」
荷羽没想到三爷会当众偏袒我,她不服气,「三爷大可核对笔迹。」
我有些心虚,三爷看出了我心虚,他依旧笑的温和。
「群青,你说,能核吗?」
荷羽直叫不公平,怎可让我说。
我却说,「三爷尽管核对。」
「好,那就核。」
李账房作为中间人仔细对照了错账还有我的笔迹。
「回三爷,这笔迹……不是群青的,而是荷羽的。」
荷羽惊诧不已,抢过账本仔细查看,忽的脸色骤变,「你,你竟然……」
我抢着说道,「织染坊有规矩,初级账房录入账目之时,须得有老账房在场兼看,录毕又会由老账房亲自收走,违反规矩是为大忌。」
我刻意加重「大忌」二字。
规矩就是规矩,即便习惯性不遵守,它也是存在的。
李账房闻言,赶紧出来说明,「我可以作证,群青没碰过这本账册。」
毕竟他也不想当着自己东家的面承认不遵守规矩。
荷羽登时跪坐在原地,求着三爷,「咱们都知道您心最善,我一时糊涂,求您给个机会。」
做假账这事在哪家铺子都是大忌,这人不能留,但是三爷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他给了荷羽一个机会,调她去做了织染女工,荷羽感恩戴德的说了很多好听话。
可她路过我身边时,恶狠狠的目光还是没藏住。
众人走后,三爷看着我,瞧不出喜怒,「出息了,还会仿别人的笔迹?」
我挠了挠头,「看的……出来吗?」
三爷终是装不住冷脸对我,憋着笑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除了李账房那个老糊涂看不出来。
5
三爷送我来织染坊前,只交代了两句。
「熟记织染坊的规矩,不可明知故犯。」
「生意人家,账清比天大。」
我都记得很牢。
那日荷羽叫我代笔填账册,明知有问题,却不能不服从,我就模仿了她的笔迹,虽然技巧很拙劣。
三爷唤我到一旁坐下,他知道来这里会见着我,提前从府里带了些可口的点心,看着我吃。
「群青,在这里几个月,学到什么了?」
我寻思了一下。
「以大欺小,推卸责任,给人顶包。」
三爷听后,笑了好一阵子。
赵久在外头守着门,不住的好奇,探了脑袋进来看,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查完织染坊的账,日头已经下山,三爷的雀盲眼不便,就在这里先宿下。
我担心三爷屋子里的灯油不够用,想着给他送去些,却在门口撞见一个姑娘。
准确的说,是一个小娘子。
她生的妩媚,穿着也很艳丽,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从前没在织染坊见过。
我刚要叫住那人,却被赵久叫住,「群青,你别过去。」
我满脸疑问,「三爷那灯油够用吗?」
赵久忙说,「三爷今夜怕是不用点油灯,你……懂吧?」
我懂什么?
见我确实发懵,赵久又故作神秘的提醒我。
「那位是莲姨娘,三爷的妾室,特意来服侍三爷的,懂不?」
妾室?三爷竟然已有妾室。
也难怪,我们村的老村长还有一妻一妾,何况三爷这么大的家业。
赵久走后,我在三爷门前站了好久。
透着油灯的光,能见着屋子里两个人影纠缠在一处。
没多会儿,油灯熄了。
我回了房,却久久未能入眠。
一合眼便会想象三爷和莲姨娘在一处的场景,虽然我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场景,可就是会乱想。
次日,赵久私下里同我抱怨。
「三爷半夜吩咐要洗冷水澡,也不知玩的什么路数。」
还有许多句露骨的话,我不喜欢听,于是推了他一把,回账房去算账。
白日里,三爷有些咳嗽,我憋着气没多问。
他着急去别处巡账,只嘱咐我别忙忘了午饭,就带着赵久出门。
一连三日,三爷都宿在织染坊,只是再没见那位姨娘来过。
这日,日头下山好一会儿,也没见三爷回来,我有些担心。
正想出去寻,就看见织染坊宿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书生打扮的郎君背着三爷快步走了进来。
赵久提着几盏灯笼追在后面,声音很急。
「大姑爷,三爷的屋子在这边。」
那郎君听了赵久的话,又见我让出了一条路,循着方向将三爷背回了房。
6
郎中诊了半晌,说三爷着了风寒,加上服过催情药,又没发出来,引得内火过剩,这才高热起来。
催情药!谁会给三爷用这下作的东西?
我想了一会儿,猜测问题大概出在那位莲姨娘身上。
见我挽起袖子就要出门,大姑爷拦住了我,「群青姑娘,照顾三弟要紧。」
我应声停住脚步。
他竟然知道我。
大姑爷名唤洛昀,原是襄州通判家的独子,大姑娘难产去世后没到两年,洛大人也死在了任上。
洛昀虽有举子的身份,但是还没选上官,洛家没叫他撑起来,这两年很是落魄。
大姑娘去后,洛昀一直没续弦,跟伍家也时常走动。
正巧三爷这日约了洛昀,忽的高热起来,洛昀背上他要往伍家送,三爷不肯,坚持回织染坊,他这才又绕路给送了过来。
洛昀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织染坊。
「群青,害你担心了。」
三爷清醒过来,先说了这么一句。
我觉得自己这几日跟他生气,故意不关切他,属实是个混账。
「三爷,来,先把粥喝了。」
三爷闻言,面露难色。
「放心,是厨娘做的,不是我。」
三爷这才张嘴。
我虽出身庄户人家,但于做饭一道很是不精通,三爷更是深受其害。
若非病着,他每次也还是会吃一点,不愿叫我失望。
一碗粥才下肚,伍老爷风风火火的破门而入。
「奇峰,病了怎的不回家?」
听着中气十足,想来养病半年,伍老爷也恢复许多。
我识趣的退出房间,留他们父子二人叙话。可房板实在太薄,他们说的话我听了个真切。
「我没见过哪个当爹的给儿子送催情酒。」
三爷的声音依旧柔和,可语气不善。
「混账,你迟迟不肯娶亲,也不收通房,替你纳妾你抵死不碰,还给人送庄子里去了,你是要气死我。」
「我吩咐过,庄子不会亏了她。」
「你……」
原来,莲姨娘是伍老爷给三爷抬进门的。
可是催情酒……即便是亲爹,也着实不地道。
没说上几句,两人落了个不欢而散。
见我在门口张望,三爷将我唤了进去。
「你也见了那个……莲姨娘?」
我点了点头,想起她那张妩媚的脸,我一个姑娘家见了一次都忘不掉。
也不知三爷是怎么忍住不碰的。
「所以这些日子故意跟我闹别扭,是为着她?」我不善撒谎,尤其对着三爷,所以又点了点头。
三爷轻叹口气,「难怪,从前赌命给我采长生草,如今竟不闻不问的。」
我有些羞愧,「以后不会这样了。」
三爷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风姿朗逸的郎君,病中仍显温和从容。
「以后,我也不会再让你这样。」
他说过的话没有做不到的,尤其是对我。
「三爷,你为何……不娶妻房?」
我问的唐突,也不知会不会惹他不高兴。
他很认真的想了想。
「因为……我在等一个小姑娘长大。」
三爷竟然已有心仪的姑娘!
7
三爷顺利接掌伍家全部生意,又不露声色的剔除一批蛀虫。
他的手段温和,没闹出什么乱子,被赶走的人都谢他一句仁厚。
我也从小跟班变成了小掌柜。
伍家每个铺子的人都知道我是三爷的亲信,管事的有些主意拿不定又不想劳烦三爷时,都是叫我给个决断。
我得了三爷的授意,可以做这些主。
他也按照我接洽生意的得利给分红,第一年光是红利,我就得了五百多两银子,俨然成了一个小富婆。
见我眉开眼笑的当他面数银子,三爷故意逗我。
「群青这嫁妆攒的丰厚,日后不知要便宜哪家小子?」
我愣了愣,完全没注意他目光中的期待。
「家里就剩我一人,总要寻个肯入赘的,这点银子还差的远。」
语毕,继续低头数银子。
可眼前人却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
「你,当真如此想?」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良久,三爷又恢复了笑意,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我经手的几桩生意都赚了银子,难免有些得意,殊不知一盆天降的冷水很快就迎头浇来。
这些日子,滇州有一批稀罕染料进了襄州,好些织染坊都跃跃欲试,因着没有成品先例,众人都只是观望,不敢出手。
我带着几个有经验的织染工匠去看了那染料,都是些从没见过的颜色,若是能成定会大卖。
可他们都说没有把握。
滇州商人在襄州停了半月,一批原料也没销出,不得已将价格降了又降。
我觉着这是个好时机,缠着三爷好几日,想他点头让我去试试。
三爷只说,「若你心里有了决断,试试也无妨。」
我还是谨慎的,没敢多进,也让工匠尝试着染色。
原本一切都还算顺利。
不料,进了梅雨季以后,那些染料按照传统储存法子,竟不得用,全部发了霉,而且还将其他的染料一并染了霉。
眼瞧着几笔大生意都等着用染料,旁的地方暂且也调不出这些。
我这才慌了神。
没能按时交货赔偿的银子加上染料的损失,几乎把半个织染坊赔了进去。
我是真的没脸再待下去。
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一共八百多两,并着一封信,全都留在宿房,我趁夜离开了织染坊。
不是逃跑,而是要出去赚钱,直到能把亏掉的窟窿补上,再送银子回来。
才走到襄州码头,身后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朝着我的方向不断逼近。
「吁——」马车刚停稳。
「群青,你站下。」
声音一出,我就分辨出是三爷。
可我回身,却没见着人。
三爷下了马车就因为看不清摔了个跟斗。
马夫是赵久,他勒停马车忙去扶三爷,没来的及拿灯笼,三爷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对着身前的方向好一番呼喊,「群青,你别怕,我不用你担责任。」
可他不知,我见着他撒腿就跑,此刻早已跑出老远。
他方才的话,只是对着空气在说。
赵久忍了半刻才提醒他。
三爷沉了沉气息,「去,把她给我带回来。」
8
三爷抓着我的手,很是用力,我挣脱不开。
「三爷,我不跑了,你松松劲儿好不好?」
我求饶,他也不信。
「我说过,不用你担责任,你跑做什么?」
我好没脸,把头埋的很低。
见我不言语,三爷又看不清,语气有些着急。
「群青,说话,是不是连你也要欺负我看不清。」
一听这话,我有些绷不住了。
三爷少时,因着雀盲眼总被书院的同窗欺负,后来他便在家自学,不再去书院。
具体是怎么欺负的我不知晓,可光听这事,我就心疼的紧。
「不,不是。我就是没脸见你,赔了那么些钱……」
「我愿意给你赔,莫说半个织染坊,便是半个家业也任你赔。」
我有些发愣,三爷待人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也没这么个好法。
跟着三爷回到织染坊,我做好了被众人指点的准备。
可是没有。
赵久同我说,我走后,三爷发了狠,严厉警告所有人不得再提此事,更不许给我为难,否则立即赶出门去。
三爷待我真是好的出了奇。
「群青,你还小,有些弯路必须要走,但不能走了弯路就不回头,可明白?」
三爷又拿出了教习我时的严肃模样。
我不敢再插科打诨,点头如捣蒜。
「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去见个人,他会帮你很多。」
我继续点头。
「三爷,你怎么不坐着说呢?」
听我发问,三爷微愣,试探着挪到椅子上,屁股刚一沾边,「嘶哈——」
为了担下织染坊的损失,三爷挨了二十下家法,后身叫伍老爷打的皮开肉绽。
方才追我时,他跪伏在马车上,又把伤口癫的裂开。
赵久帮他褪去外衫,我看着血痕溢出中衣,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三爷,我……再也不做缩头乌龟了。」
后来,三爷带我去见了一个人,临杨县首富之子,宋思南。
这人瞧着二十出头,长的英气十足,可那双眼却总像含着一汪水,看起来亮晶晶的。
「奇峰啊,打小我就觉得你精明,怎的阴沟里翻了船,叫你爹没轻打吧?」
宋思南语气轻佻,但我听得出他是在关心三爷。
可我很是没脸,缩在一边不好意思做声。
「宋兄别顾着笑话我,今儿个请你来是要取取经的。」
宋思南闻言,打量了我一番,轻笑几声,「没问题。」
后面的几个时辰,他给我讲了好多生意经。
跟三爷重视经营之道不同,宋思南讲的多是些险中求存的经历,我大抵也能从这些事中,分辨出他是个很能冒险的人。
可他却说,这些都是他爹的言传身教。
至于他,是个很规矩的生意人。
我觉着蹊跷,怎的父子会有这么大反差。
宋思南却笑的甜滋滋,「家中夫人看管的严,我也是不敢。」
9
宋思南的夫人是陈知州的闺女,聪慧强干,很得夫家爱重。
临别时,宋思南同三爷说,「得空去知州府坐坐,我岳母惦记你呢。」
三爷点头答允,「一定,一定,日后还有桩事要叨扰陈伯母。」
送走宋思南后,我问,「三爷,知州夫人很喜欢你吗?」
三爷肯定的点点头,又玩笑道,「许是,因为我生的好看吧。」
我暗自想到,是真的很好看呢。
也不晓得知州夫人是不是还有个小女儿,毕竟三爷说他要娶的妻房还没长大,如果就是知州家的闺女,倒也配得上。
只是不知,她是否聪慧,如我这般,是否貌美,比我更美。
听了宋思南一席话,我决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好在那位滇州商人还没去别处。
我又购下些染料,也将他请到了织染坊,给了一大笔银子要他从调染到储存,事无巨细教导一番。
这商人叫楚槐,倒是尽心。
我带着老工匠没日没夜的尝试,失败,再尝试,终于成功固色,将那些稀罕染料印到了布匹上。
楚槐也一直跟着,颇有一种不帮我把色染上就不走的架势。
我成功了,他竟也似放下心头大石。
临走前,楚槐对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做生意,若砸在手中也不好交代,群青,你这也算帮了我。」
后来我发现,楚槐把我给他的银子都留在了账房里。
这人,有点意思。
如我预期,新布一经上市,没多久就被抢购一空。
仅用半年时间,织染坊亏掉的银子就赚了回来。
可我与三爷有言在先,三年内不领分红,算是对自己的一个惩罚,也是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楚槐走前留了个地址,笃定我会回购染料,还真叫他说准了。这批新布引得了大内贵人的喜爱,内府司专门派了人来襄州采购。
管事的是个大太监。
三爷特意交代,这桩生意不许我插手,他亲自去接洽。
我寻思许是大内的人规矩多,三爷怕出岔子。可日常的生意,还是要去料理的。
孰料,我才出门就撞上了赵久。
「三爷吩咐,你这几日留在宿房好好歇着就成。」
真是奇了,三爷几乎从不限制我出入任何地方,也不知这次怎的这般紧张。
我憋在后院看着织染工做事,听得几个工人私下议论。
「听说那位公公话里话外的打听荷羽姑娘。」
「怕不是瞧上她了吧?」
原来那个大太监是个老色胚。
傍晚时,赵久又来堵我,手中还提着一个锦盒。
「群青,这是三爷买的,嘱咐你这几日穿这个。」
三爷也未免……太谨慎了。
我换上这身衣服后,李账房瞧着我的背影,老远就喊住了我。
「这是谁家大嫂,来织染坊有事?」
我回身很不好意思,「李叔,是我。」
李账房登时笑背过了气,「群青啊,你怎的穿这件老土色的衣裳,长的多俊的姑娘,也不堪这么糟践。」
我憨笑,无话可说。
内府司的人谈妥了货源,准备后日启程回京。我心下颇有一种送瘟神的感觉,一起送走的还有那件老土色衣裳。
正准备睡下,门板却被人敲的哐哐作响。
竟是荷羽。
她哭着冲进门扑到我怀里,又厚着脸皮坐下,为先前的事好一番道歉。我都只是笑笑,没搭腔。
荷羽告诉我,她被那大太监瞧上了,说是要接她一起回京。
她自然百般不愿,耐不住家里人不当用,想把荷羽送给那大太监换个好前程。
说来也是可怜,荷羽的爹是个赌徒,娘身子还不好,家里都指着她那点工钱,之前做假账也是为了给她爹还赌债。
我有些同情她。
「群青,我能在你这躲躲吗?」
荷羽生的清秀,尤其此刻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都会不忍心。
我留下了她。
10
正巧三爷今日不在宿房,我大着胆子睡了他的屋子。
许是换了地方的缘故,我睡的很不踏实。
又或许因着这屋子是三爷的,我有些激动。
夜里,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起床查看,也没掌灯。
眼瞧着一根点燃的熏香从门板缝里递进来,我立即捂住口鼻,又轻着脚踩灭。
如今宿房里只有我和荷羽。
难道,她要害我?
不多会儿,我听见宿房的外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咱家的大美人呢?」
「公公,就在里头呢,您给的熏香都用上了,这会儿老实着呢。」
话音才落,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荷羽竟出卖我给了那个大太监。
吱嘎——
屋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约莫几个喘息的功夫,又退了出去。
大太监尖声尖气的吼道,「人呢?」
一阵清脆的耳光随之而来。
荷羽哭道,「我明明看着她的,没出过屋门,不可能跑了的。」
又一阵耳光声传来。
「公公,饶命,饶命啊……」
我一点都不可怜她,只想那大太监打的再狠些才好。
大太监认定我跑了,「咱家的大美人跑了,就拿你补上。」
荷羽不停求饶,并不起作用。
我断续听见衣服撕扯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荷羽的呜呜声,像是被谁堵着嘴在打。
后来似是关起了门,什么也听不见了。
「群青,别乱动。」
暗格里又黑又窄,藏着我和三爷两个人,本就有些拥挤。
我又因为听声不住的乱动,三爷什么都看不清,着实有些难受。
「对不住,对不……」
三爷听着声音轻轻转头,鼻尖刚好擦过我的额间,我下意识抬头,嘴唇又擦过三爷的喉结。
只感觉他身子微微颤动,咽了咽口水,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
我的脸登时红到脖颈,好在三爷看不清。
方才,我以为自己插翅难逃,没承想,三爷从暗格里探出手将我拉了进去。
我这才知道,三爷并非不在,而是正巧进了暗格存放织染秘方,又怕突然出来叫我尴尬,便守着一盏小油灯憋在里面。
此时,油灯灭了,孤男寡女憋在一处。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涌上心来。
我抿了抿唇,刻意抬起脸,想趁机偷亲三爷一下。
三爷却刚好低头。
意料之外的柔软,激的我呼吸险些停滞……
次日一早,洒扫大婶一声惊呼引来好些人。
只见荷羽衣衫不整,满身伤痕的躺在宿房门口。她的唇角还带着血,口中不断的念叨着,「公公,饶命。」
荷羽遭遇了什么,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后来,她没有被大太监带回京城,家里人又觉得没脸,草草的把她嫁了出去,也不知是哪里的人家。
三爷虽怪荷羽出卖我,也还是出于东家的道义,给她家一大笔银子,据说她爹拿到钱转身就进了赌场。
11
转过年,我刚好满十五。三爷开始着手操办我的及笄礼。他说及笄对姑娘家而言很是重要,不能马虎。
我总觉得他比我还重视。
这两年,伍老爷虽不过问生意,但是我给铺子赚钱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对我也从最初的视若无睹变成另眼相看。
前些日子,他甚至提议要收了我做义女,好亲自为我主持及笄礼。
哪知三爷一口回绝。
伍老爷又发了顿火,三爷拉着他到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伍老爷笑的合不拢嘴,直说三爷开窍了。
这日,三爷特意请了几个有名的裁缝,要给我量身做衣,我跟着他进了伍家。
正巧撞上洛昀从伍老爷书房出来,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三爷跟他寒暄了几句,洛昀便借家中有事的理由告辞离开。
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可三爷好像知道。
当日下午,三爷从账房支了一笔银子,亲自给洛家送了去,日头快下山才回。
他就是这般,看的比别人细,想的也比人周全。
转眼到了及笄礼那日。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知州夫人会亲自来为我主持。
想起那日,三爷同宋思南说要叨扰知州夫人的,竟是这事,他老早就盘算起来了。
瞧着我吓傻了一般,知州夫人特意拉着我说话,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生的不算多美,但是浑身透着一股亲和力。
「群青,你莫要紧张,奇峰这孩子心细,都给你操办的妥帖着呢。」
三爷心细我是知道的,可我还是有些紧张。
到场的宾客都是襄州有头脸的人家的主母,我平日常跟三爷出去谈生意,很不遵守闺阁女儿家的规矩,本以为这些贵眷都瞧不上我。
没承想,知州夫人待我亲厚,那些夫人也慈爱,比村子里的大婶们还要和气。
我远远瞧了三爷一眼,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及笄礼后,知州夫人又拉着我叙话,多是些夸赞三爷的。
「奇峰是我看着长大的,生的好看,心眼也好。从前只恨自己没能多生个闺女,把奇峰给拐回来做小女婿。如今亲自主持了你的笄礼,也当圆了我的念想。」
原来,知州夫人没有小女儿。
送走各位贵眷后,三爷叫我到毓秀长街等他,他有很重要的话要同我说。
我还有些纳闷,日头已经下山,毓秀长街不是襄州的主路,平时走动的人少,是以夜里很暗,他怎的会要我去那里。
直到走上长街,看着两边的灯笼架子,我才明白,这人是早有安排。
我拿着火折子将灯笼一个个点亮,又站在灯火最明处,想要三爷到这里的第一眼就看到我。
可是等了好久,三爷也没来。
他失踪了。
赵久在毓秀长街后巷子口发现了三爷提着的两个灯笼,人却不见了。
伍老爷叫停了伍家所有铺子的生意,召集工人一同出去找三爷。
知州府也派出了好些衙差,整整找了三日,将襄州方圆十里内翻了个遍。
终于在郊外一座废弃的农房里找到了三爷。
12
农房四下无人,窗户被木板钉死,光亮透不进去。
奇怪的是,门板似是被故意凿了一个小孔,正午时会有明显的一束光线照进屋子,像是引着人往外走。
衙差打开门的瞬间,二三十只雀鸟一窝蜂的飞了出去。
三爷就被关在里面。
双脚被两条铁链拴住,脚脖磨损严重,皮肉裂开处依稀见骨,足以证明他有多想逃出这个鬼地方。
有人试探着靠近三爷,唤他的名字,却被那低沉的吼声吓的后退好几步。
我赶到时,只看见几个衙差捂着流血的手站在门口,他们说那是三爷咬的。
我不相信,那么温和的三爷怎么会伤害别人。
直到我看见了他。
白皙的脸颊全是雀鸟啄下的伤口,双目通红,发丝凌乱,唇瓣干裂,身上的衣服都是一个个小洞。
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三爷的精气神都被耗尽。
他就蜷缩在农房的一角,和接近他的每个人对抗。
那一瞬,我身上明明一个伤口都没有,可就是连呼吸都疼。
「三爷……」
我慢慢走近,试探着开口,以为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得不到回应,或是被他咬上一口,即便那样,我也绝不会跑开。
可三爷没有。
他听见我的声音后,蜷缩的身子稍稍打开,借着门口传进来的亮光,抬眼看我。
嘴里断续发出些呜呜的声响,我听不懂,可我猜,他是认出了我。
「三爷,不怕……我带你回家。」
听着我说话,三爷试探着钻进我怀里,像个被偷走糖果的孩子,委屈极了。
衙差们都松了一口气。
我哄了三爷好久,他才肯让我撬开脚上的铁链,跟着我走出了农房。
回到伍家,三爷就一直昏睡。
襄州最好的郎中都给请来瞧病,他们看后都不住的摇头,说三爷身体无大碍,只是得了癔症,也就是疯了的意思。
伍老爷不信,气的要打人,被老管家拦住,可他一口气没吊上来,人忽然中风了。
整个伍家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一天一夜,用黑布蒙了眼睛,亲自感受三爷的恐惧。
在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偶然的一点风声都叫我坐立不安。
我想象着,若是还有一群同样看不见的雀鸟横冲直撞的啄咬,断水断粮,又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关自己的人是何意图……
那,该是有多绝望啊!
摘下黑布后,我径直奔向三爷的房间,直到看见熟睡中那张安然的面庞,才稍稍安心。
赵久跟我讲,三爷少时被人捉弄,关进过书院的杂房,那里很暗,但不至于一点光都没有。
约莫被关也就一个多时辰,可他还是做了整整一年的噩梦。
这么好的三爷,偏偏就是有人要欺负他。
13
外面传三爷疯了,说的很是不堪,可其实他除了对黑暗格外恐惧外,多数时间都很安静。
不说话也不理人,只有我在时,他的目光才会随着动一动,旁的时候就只是呆坐着。
三爷也会忽然发怒,摔东西,打人,怎么狠怎么来。
光我就被碎瓷片划伤了七八回,更别说那些伺候的下人。
时间久了我慢慢掌握了规律。
三爷发脾气多半都是饿了或者想要便溺的时候。
头几回饿的急了,他就去挖花盆里的土往嘴里塞。
若是难忍三急弄脏了衣裤,他抵死都不让人碰,要我哄好久才肯脱下衣服,可我不能在场,我若在,他会闹的更凶。
三爷现在就像是个小婴孩,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只会发脾气,我耐着性子记录他每一次发脾气的模样,大概总结出些东西,又教给赵久。
他倒是忠心,一直耐心伺候三爷,可下面的人难免有些微词。
赵久不满,和那些怠慢三爷的人吵了几次。
我却没多言语,只告诉老管家找人牙子把那些人发卖出去,老管家会意,卖他们去的都是最苦最下作的地方。
后来再没人敢怠慢三爷。
知州府一直在查三爷失踪是何人所为。
歹人没有索要钱财,寻仇的可能最大,伍家虽然竞争对手很多,但是三爷仁厚,未曾对谁家赶尽杀绝,是以盘查许久还未发现可疑之人。
我也没放弃,暗地里也找了人查,他们仔细比对过三爷那日穿着的衣物还有废弃农房,到底发现了点异样。
三爷衣裳沾染了些香灰,农房里没有,而且是寺庙常用的那种,许是绑他的人出入过寺庙。
循着这条线索,那些人将襄州所有的寺庙查了个遍。
总有一日,那畜生会被揪出来。
「群青,我觉着……你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赵久声音很小,好像是怕惹我不高兴。
我轻笑一声,没言语。
进了年下,伍家各个商铺的掌柜陆续过来送这一年的账册子,伍老爷身子不便,直接将这个事交待给我。
我没那么多时间一个个接见,索性找了一日,叫大家一同过来交帐本。
三十几家铺子的账册,我从辰时一直看到未时。
各位掌柜的也一直候着。
直到最后一家的账册看完,我学着三爷,先笑再说话。
「诸位这一年劳累辛苦,群青方才接手生意,还望大家多多照拂。正巧年下,我备了些心意,还请笑纳。」
赵久拿上三十几个红封包,按照名字交到每个掌柜的手中,他们笑着走出了伍家大门。
第二日午时还没过,就有十家掌柜重新送了账册子过来,比起昨日一脸春风得意,今日明显颓丧许多。
我刻意陪着三爷吃了饭才过去见他们。
瞧着我面色不好,那几个都没敢坐。直说以后再不敢递假账上来,求我给条活路。
我也明白见好就收,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赵久好奇,「群青,那些红封包里是什么?」
我语气轻松,「办事得力的自然是银票,至于那些偷奸耍滑的,就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后账,不过要是叫知州府知道了,没一顿八十大板下不来罢了。」
赵久只感觉背后一股凉风袭来,没敢多问。
14
三爷被逼疯的第二年,伍老爷病重离世,临终前,他将伍家的白玉印章交到我手上,这是三爷都没得到过的掌家信物。
我成了伍家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可我毕竟不是伍家人,所以外面的人都敬我一声「商主。」
这一年,我十六岁。
比起初见三爷时,已经长大了。
「商主,你还是换了男装吧。」
赵久不肯死心,可我依旧是摇头。
内府司大太监点名要我去谈今年的染布生意,定是探清了我是个什么人物,乔装毫无意义。
「你只需吩咐好管家,若我今日没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叫他去找大姑爷暂时主持大局。」
三爷才出事那阵子,伍家乱过,洛昀常来帮着照看。
有时三爷弄脏衣裤,洛昀赶上了,也会亲自动手给换,府里上下对这个大姑爷的印象都很好。
对三爷好的人,我便信得过。
赵久听我这般吩咐,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
大太监选的地方是个戏楼,雅间外面围着十几个护卫,都是他从上京带来的,身手了得。
「头回来襄州,就想着一睹商主风采,却没见成,叫咱家好生惦念。」
大太监声音奸细,粉面黄牙,说话透着股刻薄劲儿。
「公公抬爱,群青当不起,先自罚一壶赔罪。」
说罢,我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见我对他安排的吃食没有半分设防,大太监脸色稍稍好看些,手也开始不老实,悄悄攀上了我的肩。
我借着说话的功夫歪了歪身子,让他落了个空。
「公公,这般喝酒怎能尽兴,咱们换坛如何?」
我酒量不差,若是能灌醉这死太监,也算逃过此劫。
熟料,大内出来的人水更深,这人酒量可说是千杯不醉。
「商主,不再饮一坛?」
我轻轻摇头,知晓自己喝不过他,大太监以为我认了命,再没个规矩,双手朝着我正襟处探来。
可他不知,我的手在慢慢朝下移,直到靴子处,那里藏着一把短刀,能剁他一只手也算赚了。
我正盘算着如何破釜沉舟,雅间的门忽的被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齐公公,我还寻思是不是您……哟,巧了,这不是群青吗?」
来人竟是那滇州商人,楚槐,他这次亲自来襄州送染料,不知怎么也来了戏楼。
大太监的好事刚被打断,面色很是不好看,却在看见楚槐时立刻收起,满脸堆笑。
「咱家就说今儿个出门喜鹊叫喳喳,这不就遇见贵人了。楚少爷怎的也在襄州?」
楚槐跟他客套了两句,顺势走过来,将我挡在身后。
大太监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人,看明白楚槐有意护下我,识趣的借故告辞。
见我一脑袋疑问,楚槐挠了挠头,似是很不愿提起自己家里的事。
我这才知道,楚槐家在滇州是高门大户,养马起家,而且那马都是……战马。
楚槐的祖父曾是位战功彪炳的将军,百场大战未尝一败,却在一次大捷后甘愿交出兵权,回乡养马。
先帝念其忠心,特许楚家马场驯养战马,是以我朝近三成的战马都出自楚家马场。
内府司那群人平日再猖狂,也不会愿意触楚家人的眉头。
看着我满眼敬佩,楚槐更加不适,等到赵久出来迎我,便匆匆离去。
「商主,楚老板怎的在此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是巧合。
15
回到伍家时,已是深夜,府门外却是灯火通明。
我远远看见,府里所有下人提着灯笼,规规矩矩的站在巷子两旁,三爷就站在人群中央。
我快步迎上前,「这是怎么了?」
管家忙解释,三爷今夜很是烦躁,一个劲儿的往外跑,摔得衣裳都沾了血,就是不肯回去。
三爷对昏暗处尤其恐惧,很少主动走出房间,这夜竟能走出这般远。
我明白,他是在等我。
「三爷,我们回家。」
三爷像是听懂了,主动拉起我的手,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无论走出多远,总有一人等我回家,这感觉真的很好。
次日,楚槐给内府司的人备了车马,请他们去了滇州,说是有好东西要卖,大太监不敢不去。
自那以后,再没来找过我麻烦。
洛昀听得这个事后,特意来瞧过,见我无碍,似也松了口气。
自从伍家大姑娘死后,他一直没有续弦的意思,有媒婆上门给介绍,他还给人轰了出去。
那媒婆也是个记仇的,把洛昀说的一文不值,弄的整个襄州都没人愿意把姑娘许给他。
他好像也乐得自在。
有一次,正巧我去洛家送银子,赶上下大雨,便留在那里小坐片刻。
这日进门我就觉着洛昀脸色不好,还没说上多会儿话,他就撑不住要去歇着,我一探,发现他热的厉害。
赵久会意,去药房抓药。
我问洛昀可吃了什么东西,他摇摇头说没有。
洛家败落以后,家仆都卖了出去,实在没辙,我还是亲自下了厨。
有三爷这个前车之鉴,我猜洛昀吃了这些也不大能接受。
可他囫囵着吞了一大碗粥,还问我要。
我没犹豫,心想终于多了个欣赏我厨艺的人。可我也清楚,这东西不好吃。
因着怕粥不熟吃坏了人,我特意多煮很久,所以糊了。
瞧着洛昀吃了药睡下我才走,又从府里调过来两个丫鬟照顾他,可没过两日,洛昀又给送了回来,说他一个人惯了,不想家里有外人。
许是就有人不喜欢被伺候,我也没多想。
直到,我暗中派出去的人有了发现。
他们在缘法寺查出了些端倪。
寺中隐蔽处供奉着一个牌位,是伍家二爷伍元峰的,而供奉人正是洛昀。
我百思不得其解。
洛昀跟伍家关系紧密,但也不至于避开所有人,供奉二爷的牌位。
我叫人日夜跟着洛昀,查查是否有隐情。
没出三日,他们告诉我,夜半时总能听见洛家院子里传出声响,他们离得远听不太清,依稀是洛昀在念叨什么,有时还会有他的叫声传出来。
洛昀似乎真的有秘密!
16
初春时节,郊外踏青的人多,洛昀登门邀我去山上走走。
他劝说我,「群青,你终日不是陪着三弟,便是困于生意之中,如果三弟好好的,定不希望你这般劳累。」
这不是洛昀第一次示好,我允了这次的邀约。
「澄溪山是个好去处。」
洛昀并未对我提的这个去处有任何异议,欣然应允。
缘法寺就在澄溪山上。
一行下来,洛昀除了偶尔有感而发吟诗几句,其余时候都很沉默。
登顶之时,我刻意引着他进了缘法寺。
他表现的很虔诚,见佛就拜,还添了好些香油钱。
我想要他漏出的马脚,没能得到。
下山时,赵久迎面追了过来,「商主,三爷跑丢了。」
我眼前一黑,两年前的事快速闪过脑海,一个走神险些从百阶之上摔下去,好在洛昀眼疾手快的扶住我。
万幸的是,三爷很快被找到了。
他就缩在毓秀长街的一个角落里,手上还提着两个灯笼。
这时日头还没下山,往来的人觉着他有些奇怪,是以议论开来。
我带着人打听,找到了三爷。
纵使再着急,我在三爷面前也从不发脾气,因为我知道,如果易地而处,三爷定会比我耐心千百倍。
「三爷,我们回家吧。」
我蹲在三爷身边,轻声跟他说话。
三爷抬眼看看我,又提了提灯笼,笑了。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笑。
接过三爷的灯笼,我仔细瞧了瞧,是赵久在巷子里找到的那两个,这两年一直放在三爷的房里。
灯芯围着一圈金箔,上面依稀看得到有刻字。
「吾有家财万贯。」
我忍不住笑了,这人真是,写这个做什么。
翻看另一个灯笼,也有字,「愿携入赘余家。」
我笑不出来了,那时我不过赌气说了句玩笑,他竟一直记着。
「是你,怎么用入赘呢……」
三爷伸手给我擦去眼泪,又艰难的呜呜两声,似是在说,「回家。」
洛昀听说三爷找回来了,特意赶来探看。
三爷却对他格外排斥,从前都没这样过。
洛昀面色如常,「许是三弟刚刚回家,情绪有些波动,我改日再来。」
倒是个好理由,可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理由呢?
我加派人手,继续跟着洛昀。几个月后,终于得了答案。
那些在暗中调查的人救了一个老叟。
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郎中说他是中了剧毒,保命不可能,但是可以续命。
续命的药一百两一颗,我没有片刻犹豫,毕竟伍家多的是钱。
据来人回禀,这个老叟趁夜进了洛家,没多会儿拿着个包袱出来,他们跟上前去,刚出城门,人就倒地吐血了。
那包袱里有好些碎银子,查不到出处。
我并不意外,洛昀到底是个仔细的人。
17
我承诺老叟,只要他想活,续命药我便一直供着。
那老叟感动,也后悔贪得无厌害了自己,愿意把当日在河边所见全部说出。
我却不急着听,而是带着他到了知州府,要他说给陈知州听。
当日,知州府就发布了抓捕令。
洛昀下了狱,从堂堂通判公子变成阶下囚。
一并查出的还有襄州几个官员贪墨受贿,累计足有几万两银子。全是这些年洛昀为选官到处打点花下的,里面包含着大姑娘的嫁妆还有洛家全部家当。
洛昀也将杀害伍家二爷还有逼疯三爷的事和盘托出,他为的就是伍家的财富,寻思着只要伍家没人了,他作为大姑爷就能顺理成章的继承那万贯家财。
奈何良心不安,日夜遭受折磨,这才供了伍元峰的牌位,也因此露出了破绽。
实是天意如此。
我把这事告诉了三爷,他像是听得懂,这些日子笑容变多,也好久没发过脾气。
郎中都说,照这样恢复下去,很有可能会大好。
我等着那一天。
「三爷,张嘴再吃最后一口。」
他很听话,乖乖的又吃了一口,我瞧他现在的模样像一只愣头愣脑的小兔子,很可爱,忍不住又动了歪心思。
「三爷,你乖乖的不要动。」
三爷果真不动了。
我抿了抿唇,将脸凑了过去。
「咳咳,商主……」
赵久这个没眼力见儿的。
「说。」
「牢里传话,说大姑爷绝食两日,想见见你,若死刑犯出了事,他们也不好交代,所以带话出来。」
洛昀不是第一次要见我,如今一个死囚竟还拿起乔来了。
既然他要见,我便去见,可也仅限于见。
看我走进牢房后转头就走,洛昀坐不住了,巴着铁栅栏喊叫。
「我原本可以直接杀了三弟的,也可以把你推下澄溪山。」
可他没有,因为我和三爷或多或少帮助过他。
一丝善念总会留有余地,无论对人还是对己。
我想起庄子里老管事的说,三爷心善,定会有福报的,不禁觉得有些道理。
一来一回折腾着有些乏累,我本打算直接回屋子歇下,赵久却来报,说三爷已经一下午没动过了。
坏了,是我叫他乖乖不要动的。
「三爷,以后不用这般听话。」
三爷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我。
我有些心虚,看他睡熟了才走。
进了年下,伍家又恢复了往年的兴旺,送节礼走动的人络绎不绝。
可最为扎眼的要数那铺了五条大街的……聘礼。
「楚槐,现下我知你家底厚,倒也不至于这么铺张。」
楚槐又挠了挠头。
「群青,你就收下呗。」
楚槐在家这两年,陆续起了些旁的生意,做的也算有模有样。
「我折腾这几年,就是不想继承家里的马场,我觉着你能帮我。」
我听他的意思,是瞧上了我做生意的能耐,刚想叫他雇个掌柜的,只听楚槐又说。
「一想起你,我这心里就闹腾,时不时还睡不着。我问了好些人,他们都说这是害了相思病。」
18
楚槐提亲,被我回绝,他一点不意外,也不气恼。
反而在襄州买了处宅子,将带来的聘礼悉数存好,做起了与我耗下去的准备。
见我一直闭门不见,他便开始抢伍家的生意。
「商主,这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少了三成,全叫楚老板抢了过去。」
织染坊少了三成,酒楼少了四成,米铺也少了两成……
楚槐盯准了伍家每个铺子,专门在街对面开铺子,借着新店开张的名头,降价又派送东西,新老主顾图便宜和新鲜,就都去了。
我叫各位掌柜稍安勿躁,兴许过一阵子会有客人回流。
没承想,楚槐还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从不缺斤少两,东西质地也好,一来二去,也有了批回头客。
看我一点也不着急,赵久着急了。
「商主,楚老板这是成心跟咱们对着干。」
我点了点头,很同意他说的。
「您不采取点行动?」
「他又没什么歪心思,我有什么可动的。」
三爷教过我,做生意图的都是利,人家若能凭真本事夺了你家的利,要敬服。
就这般过了半年,楚槐坐不住了,再这样让利下去,他就真的要亏惨了。
三爷也教过,以静制动。
楚槐闯进门时,我正陪着三爷在花园里遛弯。
「外面人都说,你就是为这个疯子,不肯跟我?」
三爷对着楚槐的笑容依旧温和。
可我的脸色很不好看。
楚槐也意识到自己无礼,刚想说些什么补救,我便开口。
「轰出去。」
护院合力将楚槐架了出去,也不知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的很。
「群青,群,你们别推我,我不是有意的,不是……」
从前他如何闹,我都可以当作是在释放善意,可伤害三爷,不成。
赵久见我终于在生意上开始还击,呲着牙躲一旁偷笑。
两个月后,楚槐在襄州的一半铺子都关了门。
他再次登门。
「群青,你不道义,烧我宅子做什么?」
这一句把我问的有些懵,烧宅子?我?
赵久跟过来在我耳边解释,楚槐的宅子昨晚失了火,不偏不倚就是存着聘礼那个内库,除了金银珠宝那些火炼不化的,其余都烧了个精光。
我让人给楚槐看茶,瞅着他也不像多着急的样子。
「你若觉着是我做的,我照价赔偿就是。」
实在是懒得跟他争辩。
楚槐也不在意那点钱,就是想寻个由头过来找我。
「倒也不用,只是我宅子烧了,这些日子恐怕得借住贵府。」
我勉强同意。
这几日,楚槐争抢着照看三爷,没事就陪他出去遛弯,跟他说话,就连喂饭换衣这种事都做了。
郎中说,三爷需要些不同的刺激,对他恢复有帮助,楚槐本性不坏,三爷跟着他也不会吃亏,只要安排人看着,也就由他去了。
后来楚槐说漏嘴,我依稀听出来,他家是他自己一把火烧的,就为了怪责给我,好赖在伍家,似是想弥补自己那日口快,说了伤害三爷的话。
19
上元灯会这日,三爷屋里通亮,人却不在。
我寻思定是叫楚槐带出去了,赵久他们找了一圈,说府里没有。
我心里暗暗觉着不好,楚槐不知道三爷有雀盲眼,他若是把三爷独自置于暗处,不知会是何种后果。
「带上人手,出去找。」
可是偌大的襄州,找两个人谈何容易。
赵久他们都知道,我平日有多理智,在三爷的事上就有多不理智,是以不敢耽搁,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尽心去找。
直到在钟灵大街,我看到楚槐背着三爷迎面走来,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楚槐一见我就扯着嘴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
我不等他开口,先甩出一巴掌。
耳边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群青,不要打人。」
是……三爷!
我以为自己幻听,可那一声实在太过清晰。
楚槐将三爷放下来,捂着半边肿起来的脸,嘟囔着,「我今年真是犯了太岁,做了好事也没落好。」
三爷的腿摔坏了站不稳,我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
三爷轻笑着点头,我终于又撞进了那道温柔的目光中。
「我,三,三……」
原来,人在极度喜悦之时,是说不出话的。
楚槐在一旁絮叨,他原本是想带三爷看看灯会的,可是人太多,看的不尽兴。
抬眼扫视一圈,他发现了檐塔,那是襄州最高处。
于是,楚槐带着三爷爬檐塔,可三爷刚进去就摔了个跟斗,楚槐嫌他走不稳,硬是背起三爷吭哧吭哧爬起了塔。
爬得越高三爷越抗拒,可又说不出,楚槐以为三爷恐高,也没搭理他,低头继续爬,但是把三爷护的很紧,任由他挣扎,也没给再掉下去摔着。
直到登顶,将襄州城里所有灯光尽收眼底,三爷这才停止反抗,看痴了一般。
不多时,他嘴里忽然冒出一句话,「真,真亮。」
楚槐使劲抠了抠耳朵,「三爷,你能说话了?是不是好了?」
用楚槐的话说,他看见三爷好起来,比自己赚了一万两还高兴,真心的。
三爷是在一片黑暗中被逼疯的,又是在万家灯火最明时清醒的。
我不在意往来人群,作势就要下跪给楚槐磕头。
他被吓住了,双手托着我往起扶。
三爷见楚槐碰我有些不悦,轻轻推了他一把,可自己腿还有伤,我们三个人就这般跌坐一团。
赵久他们赶来,也不知该先扶谁起来。
「群青,你要实在谢我,就,就嫁给我呗。」
楚槐挠了挠头,还有点不好意思。
赵久他们早就听习惯了,不以为意。
可有一人不习惯,很不习惯。
三爷的笑容登时收起,言语冷漠,「该谢你的人是我,不若,我嫁你?」
楚槐的脸色霎时变得很好看,比眼前的万家灯火还好看。
20
「群青,你说三爷很……仁厚?」
看着小厮一趟趟将自己的东西搬出伍家,楚槐发问。
我有些心虚,三爷的确仁厚,可也有发狠的时候,主要都是为着我。
「楚老板,请。」
三爷连夜命人收拾好伍家别院,将楚槐请了出去。
楚槐骂骂咧咧的出了伍家大门。
「伍奇峰,我们走着瞧。」
三爷淡笑,「伍某静候。」
得知伍老爷已经过世的消息时,三爷表现的异常平静,像是早就知道。
我猜想,三爷虽一直不太清醒,可说不准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表达不出。
那我让他乖乖不要动那次……
「群青,你是不是一直都想偷亲我?」
这话问的也太过直白了,我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三爷呼吸声清浅,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些。
「巧了,我也想。」
下一瞬,三爷俊朗的脸便凑了过来,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和三爷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
「我等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这是后来,我唯一记得的一句话。
到坟前拜过伍老爷后,三爷便着手接过生意,我如释重负。可那方白玉印章,他却不肯收回,只说,「这是爹帮我下的聘,怎能收回。」
以伍家偌大家业的掌家权为聘礼,我好大的脸面。
三爷同我,有些话早已不用宣之于口。
这一生,我不会再让旁人走进我心里,也没人能。
只是,偏生有人不信邪。
楚槐消失了半个月,我以为他放弃了那个念头。孰料,他只是回了趟家,拿了一大笔银子回来。
楚槐说,「在商言商,商人之间的事就得这么解决。」
三爷竟很是同意他这番话。
瞧着面前惨不忍睹的账面,我的头好疼。
「商主,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家三年的利全都没了。」
赵久很心疼银子,他做一辈子工,也赚不上伍家商铺一个月的利,可眼瞧着三年的利都被折腾进去,三爷却一点不心疼。
「静观其变吧。」
毕竟,那是伍家的银子,三爷做的了主。
就在全襄州都等着看这场商战究竟谁家得利时,一场闹剧发生了。
楚槐他爹亲自从滇州赶来,捆了他丢进马车,直接绑回家。
一同过来的人里,有位管家,姓陆。我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实在是因为他的脸,太过精致,只能用雌雄莫辨来形容。
他瞧我的目光很淡然,看不出情绪,但绝对不善。
「风竹哥,你叫我爹给我解开。」
楚槐在马车里一顿鬼叫。
陆风竹顺势进了马车,里面很快就没了声息。
楚老爷这番操作属实超出我的预料,三爷却好似早有预见。
「群青,我再教你最后一句。」
我点头等待,只听三爷说。
「自己做不得主时,别说大话。」
我「……」
旁的姑娘家成亲,或多或少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是带着对未来夫婿的想象还有期许,很美好也很梦幻。
可我没有,因着我的郎君同我一起坐在了花轿中。
「三爷,这样真的合规矩吗?」
我还是觉着有些不妥。
三爷圈着我腰身的手轻拍了几下,「不然我看不清,摔了你不心疼?」
也是,我们成亲是在晚上,三爷的雀盲眼着实不便。
这场襄州最盛大的婚仪,在一片灯笼光海中举行,全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在漫天烟花下,尽情笑闹着。
只是,还有一个不肯死心的痴汉,来者不善。
21
这夜,楚槐带着一个马队进襄州时,有那么一时半刻,城中百姓都以为是马匪下山了,但是转念一想,陈知州治下怎么会有那么不开眼的马匪。
后来发现,竟是那位与伍家三爷商战却沦为笑料的楚老板。
楚槐在花轿前勒停马儿。
「群青,我来抢亲了。」
他可真是头脑轻奇,做事出人意表。
楚槐等了半晌,花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周遭似乎也没有乱起来的迹象,他觉着纳闷,顾自挑开轿帘,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唯有一张字条。
楚槐看过字条,当场暴怒,「伍奇峰,敢戏耍老子,你给我等着——」
那张字条上写着:伍某携妻群青,敬谢贵客远来。
今夜这场婚礼,原就是在两处准备的,襄州城内那场是为着招待亲友宾客,也是三爷防着楚槐的障眼法。
真正的婚礼是在我们初见的庄子里办的。
新房内灯火通明,我有些不惯。
三爷看出我的局促,起身将油灯一盏盏熄灭,到最后几盏时,脚步明显有些乱,他又看不太清了。
「三爷,留下几盏不碍事的。」
他被逼疯的事,对他和我都是难以过去的心结。
三爷会意,留下了几盏灯。
他将我拥入怀中,「群青,我要同你坦白一件事。」
听这语气,我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个妩媚的莲姨娘,有点慌。
三爷却说,「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允许你离开我。」
我轻舒口气,原来是要说情话。
三爷语气沉重,继续道,「初见时,我说要教你做生意,其实存了私心,因我盘算着想将你占为己有……」
他的话语凝住,腰身被我轻轻环上。
「我若不愿,谁又能盘算了去,你也不成。」
三爷有私心,我也有,若非如此,怎能惺惺相惜。
叙话到夜半,油灯熄了,我想起身添一些,三爷却不肯松手。
「无妨,不碍事。」
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颤抖,掌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三爷,你还是会怕的,对吗?」
黑暗中,三爷轻轻嗯了一声。
「怎样才能不怕?」
三爷沉默了半晌,「这样。」
话音才落,他便栖身而来,我一时没有准备,竟叫他牢牢困住。
可是……平日里无所不会的三爷,此刻竟像个莽夫不知所措。
「三……三爷,好像不是这样的。」
黑暗中一片死寂。
三爷怕不是……顾自气恼呢?
良久,那道清朗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群青,这次……换你教我。」
「啊?额……好——」
三年后,楚槐成亲的消息传到了襄州。
我险些惊掉下巴,三爷却很平静。
「你……早瞧出来了?」
三爷笑着点了点头。
我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因着和楚槐成亲的人,竟是陆风竹,她是个女人!
我有些好奇他们两个的故事,想来也是曲折离奇。
三爷放下手中的书,命人即刻收拾行囊,备好车马,要亲自带我到滇州瞧一瞧。
他可真是太纵着我了,或许能纵一辈子。
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烈酒伴清茶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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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三爷被逼疯的第二年,我接管伍家,成为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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