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时候，我在县卫校读书，那时候的中专卫校都是三年制，前两年理论学习，第三年则去医院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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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医士”学生，实习的单位基本都是乡镇基层医院，少部分同学家里原本在医卫系统里，或许能联系到县级医院实习，能到市医院实习的基本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或许是我的运气好吧，一个远房的姑姑也是医生，以前跟着当兵的丈夫在外省上班，90年年初的时候，姑爷转业回到我们市里，姑姑作为随军家属也就被安排在市医院。
卫校的实习一般都是在八月开始，我大概在五月份的时候回了一次老家，刚好见到了回娘家的她，得知我在读卫校，姑姑很是高兴，亲自来我家和我聊天，问了我很多学习上的问题，还主动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她。
虽然也叫姑姑，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亲戚”，严格来说真的连亲戚都算不上。就是都在一个村里，祖上应该都是一个公公，也不知道如今已经多少代了，反正我父亲都不好意思开口请她帮忙。
倒是我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见姑姑主动说起愿意帮忙的事，便顺势提了一嘴能不能去市医院实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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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倒也没有一口答应，印象中似乎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就让我等她通知，说是自己回到医院就去找院长，因为是刚分来的新人，和院长的关系还不是很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帮忙。
我听了她的答复，脸上应该是有点失望的表情，那时候年轻气盛嘛，根本不懂得隐藏什么。姑姑看到我的表情却又安慰我，说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我回到学校后，那时候的理论学习其实已经基本完成了，就等着最后一次期末考，老师们的纪律也抓得不那么严格了，只要不是太过分，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概一个多星期后吧，老师突然来教室通知我，让我去教导处拿电报。
顺便说一句，那时候还真没有拨号电话，学校的电话还是摇把子的，需要拨通总机转接，想要打一个长途电话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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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很纳闷，因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电报，赶紧跑去教导处，果然是一封从市里发来的电报，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就寥寥几个字：市医实习已定。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要知道，我们学校可从来没有人能够去市医院实习的，校长也是看到电报有点疑惑才把我叫去，看到我一脸的喜色，还问了我很多问题。
就那样，我顺利来到了市医院，成了一名实习医士——关于医师的等级，那时候由低到高分别是：医士、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而医士是入门级，没有处方权不说，就连查房都得走在最后面的那种。
应该是介绍的姑姑在医院有点面子的缘故，虽然她自己也初来乍到，但她丈夫可是正儿八经的师级干部转业回来，暂时安置在市里的某个局。反正我在市医院实习期间，基本也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带教老师对我也是非常的用心。
只是那时候我完全不懂得那些，总以为自己受到的优待，肯定是带教老师看我资质不错，以及平常对待老师也非常有礼貌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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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想来，你的资质再如何优秀，在一大堆实习医师里，我这个医士怎么能入得了老师们的法眼？
因为只有一年的实习时间，而医院每个科室都要去一遍，但每个科室的时长你可以自由决定。比如五官科，我就只安排了一周门诊实习时间，主要就是熟悉一下大致的流程而已。
但在五官科门诊实习的那个星期了，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医疗系统的灰色一面。而在此之前，我心目中的医院，就是救死扶伤的圣地，而医院的医生，则是能为病人舔伤吮脓的白衣天使。
那时候市医院对面就是口腔科医院，我们医院的五官科一直很冷门，完全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前两天就是看了几个毕鼻炎龋齿之类的问题。到第三天的时候，一上班就见到门口站了一大堆人，我一脸的不解，还以为他们是走错了地方。
带教老师则对我说，这些都是来体检的，肯定是哪个单位招工，或者是某个岗位提职，都需要体检合格才能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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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恍然大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病人排队等候，赶紧穿戴整齐开始帮着老师接诊了。
像体检这样的小事，带教老师也乐得清闲，基本就是给我介绍了流程，然后就让我独立完成了，他则只在一旁看着，发现有什么不对的才说句话。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其实也就是验一下视力、听力之类，某些特殊的岗位还得验一下有没有色盲、鼻炎等等。
最后就只有两个人卡在我手里了，一个是开船的要升船长，有一点点色盲，严格来说是要一天后再复检。另外一个年轻人则是接父亲的班，耳朵听力稍微有点问题。
虽然这两个人的程度都不是很严重，虽然驾驶员（不管是开车还是开船）确实不应该有色盲，但他对红绿黄倒是能区分，就是找不出那画面里的图案。而那个接班的人的听力，完全不影响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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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检结果交到老师手里，这样的事情我是没有权处理的，即使是那些合格的人，我体检完了之后署名，还得请老师在前面签名才算有效。
带教老师顺手就把两份体检报告放在一旁，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专心致志地处理自己接待的那个鼻炎病人。
按照以往的惯例，一个鼻炎的处理基本就是十来分钟的事。
可那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师竟然搞了一两个小时，还亲自动手给做起了穿刺冲洗，一直弄到十二点下班，老师才看了一下体检报告，让那两个人吃完午饭再来，然后就去食堂吃饭了。
我也一联茫然，跟在老师屁股后面走了，那两个人也不知所措，只能看着我们离开。
吃饭的时候，我实在按捺不住就问老师，刚才为什么不给他们处理完了再吃饭。
老师笑了笑说，你不懂，他们又不是什么“病”，所以我们拖他一下也没问题，再说了，我也是给他们时间考虑，到底要怎么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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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心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们时间考虑，这个和体检又有什么关系呢？
吃过饭休息了一阵，下午两点准时回到诊室。那两个人果然早就到了，看到我们马上就满脸堆笑，虽然主要是对着老师点头哈腰，但也不是完全对我这个实习生视而不见。
除了他俩之外，下午暂时还没有病人，我们进了诊室，那两个人顺手还把门给掩上了，神神秘秘地分别递给老师一个报纸包。
老师也没管他们的东西，只是捡起上午的体检报告，拿起笔就在上面写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体检合格，有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建议今后注意，然后就打发他们走了。
诊室里只有我们师生俩，老师便拿起其中一个报纸包丢给我，说这个给你吧。
我傻乎乎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白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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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时候的白沙烟是三块二一包，一条就是三十二块，而当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五十块钱。
（那时候在医院实习不但没有工资，甚至还要给医院交一定的费用，我是因为介绍人的关系才免了费用，但生活费还得自己负担）
我心里咚咚直响，老师应该也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呵呵笑了一下对我说，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很平常，他们的情况我们也算不上“放水”，顶多算是在可有可无的标准上选择了“无”，他们懂得感恩自己感谢我们，又不是收别人的红包，一条烟算不了什么。
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抽烟，但那条烟真的使我忐忑不安，总是觉得背后有人看着我似的。
不知道当时是不敢得罪老师，还是自己真的“觊觎”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香烟，反正那条白沙烟是被我收下了，但一直都藏在箱子里没有动。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早就离开了五官科来到外科实习。那一天是一场手术，我被排当了二助，这可以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很多实习医师还没有这个待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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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手术从早上做到下午三四点，上手术台的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等最后一针缝合好了，我剪断最后一根线后几乎有了虚脱的感觉，恨不得马上倒在地上躺一会再说。
但带教老师却朝我和当一助的师兄努努嘴，示意我们现在出去。
我跟着他们出了门洗了手，原本想换上自己的衣服回家，但看他们都又穿上了日常的工作服，也只好跟着穿上白大褂走出手术室。
刚一出门，手术室门口就有一个人朝我们走来，嘴里大声说着辛苦了，说自己是刚才做手术的病人家属，特意来感谢一下医生。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来一叠红纸包，分别塞到我们三个的口袋里。
带教老师就像完全看不到对方给自己口袋里塞东西，只是笑着告诉对方，手术非常成功，你们完全可以放心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朝我们挥挥手，说是大家都累了，各自回家休息吧。
我那时候连走路的脚步都有点僵硬了，不知道是站了一天累的，还是被对方塞了个红包吓的，反正就那么浑浑噩噩回到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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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是六个人一个宿舍，我进去的时候，舍友们都坐在那里聊天，其中一个师兄还问我为什么中午没有回来吃饭。
我瘫软在床上，有气没力地告诉他，说自己做了一天的二助，连饭都没顾得上。
师兄听了不但不安慰我，竟然跳着跑过来让我请客。我听了满头雾水，还在说我累了一天，你不犒劳一下我不说，反倒有脸让我请客？
师兄指着我笑骂起来，说你今天当了二助，还做了一天的手术，难道没有收到一个大红包？
我一听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忐忑不安的事情，早就已经成了惯例了！要不然，师兄怎么会说得这么坦然？
我随手就把口袋的纸包掏出来砸在他身上，说你要吃你自己去，我没力气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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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拆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百块钱！当即就在宿舍里跳起来，但也刻意压制着声音，应该也是心有顾忌。
但还是用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声音说，这可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大的红包啊，想不到落在你一个“医土”身上。（不错，他说的是医土而不是医士，那是高级别的医生对最低级别医士的一种嘲讽）
那天晚上，尽管我疲惫不堪，但在床上总是睡不着。因为那个红包的缘故，让我一闭眼就有惶恐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有人会找上门来的恐惧。
那种状态持续了三五天吧，每天早上查房，老师都会带着我去那个手术病人床前检查一番，他们脸上一脸的正气，丝毫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我总是脸上有种火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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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的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带了个口罩偷偷跑去收费处，把那五百块钱存进了那个病人的账号里，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但从那之后，我对做医生这个职业再也没有以往的热情了。
曾经憧憬自己有朝一日悬壶济世，能够成为像张仲景那样妙手回春的神医的我，就这样被一个红包彻底击毁自己的信仰。
再后来，毕业之后，因为我被分配在乡卫生院的缘故，微薄的待遇不说，还经常要拖欠不发，从心里就对当医生更加悲观，一年多后我毅然辞职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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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过去了，比起当年做医生的那段时间，竟然奇迹般地轻松自在多了。尤其是最近医卫系统的整顿之风，让我心里更加平添许多感慨……
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农民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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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30年前我在市医院实习，亲身经历两件事，让我毅然决定改行
原文：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268303574718235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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