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流浪的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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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饰演阿崎婆的田中绢代和饰演圭子的栗原小卷。
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相交时期，邓丽君的歌曲，知青传抄的《少女之心》，以及日本电影《望乡》，可谓是深刻记忆的时代符号。
和邓丽君歌曲、《少女之心》关联人性与启蒙主题一样，日本影片《望乡》有着大量的性与妓女的场景，又曾经在影院公映，传播之广，更是激起了人们的好奇。
然而，昙花一现。
当年，这部日本电影刚刚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放映，旋即引起了空前激烈的争论。
《望乡》曾经荣获1973年亚太电影节最佳影片奖、1975年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等等多个奖项，不过，电影在文革年间获得的奖项并不会引起当时的人们的注意。
那是一个人人对性都是极度敏感的时代。
很快，这部电影被相关大佬们认定是黄色电影，而被果断列为禁片。
当然，作为禁片，《望乡》还是有着一丝缝隙，宛如那个年代刚刚打开国门的一丝门缝，神秘莫测，更是让人们充满各自难以描述的想象。
就此，在文化名流的呼吁和开明大佬们支持下，这部在进口之时早就被大幅删节的安全电影，被再度进行全面、深度阉割，得以不伦不类地保留下来。
即便如此，两度被阉割的《望乡》依然是文化双轨体制下的标本，依然非常彻底地与大众无缘。
除却供文化名流、开明大佬们观影之外，偶尔，《望乡》作为会议电影、参考电影，也仅仅局限在极小的内部圈子放映。
一票无求。
很多时候，这部电影与一般人无缘，成为了消息灵通的有门路的小众的二般人等在茶余饭后的谈资。
《望乡》原是一部传说中关于妓女的电影。
对1980年前后的人们而言，妓女这个满是神秘色彩的群体，被革命浪潮洗涤数十年，早已经干干净净离开现实。在改革开放早期，能够在电影上目睹妓女和妓女的故事，实属非常猎奇和惊艳的事情。
不过，客观而言，《望乡》不仅是涉及妓女题材的性启蒙电影，更是一部日本在完成了由近代国家向现代文明国家转型之后，对其转型过程的自我批判、自我净化、自我排异的人文启蒙电影。
——文章干净，时代就会干净。
能够以干净的文笔去正视日本曾经的不堪与肮脏，这是战后的日本文人对日本发展的贡献，这是日本文人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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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饰演老年阿崎婆的田中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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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饰演少年阿崎的高桥洋子。
《望乡》取材于日本作家山崎朋子的纪实著述《山打根八号妓院·底层女性史序章》。
这部电影讲述的故事，正是日本明治到大正期间，日本政府为积累资金发展资本主义，策划、动员民间，组织、贩卖大批民间女子下南洋为娼妓，靠卖春为日本发展赚外汇的往事。
日本九州岛，便是当年向海外输出民间女子最多的地方。
调查记者山谷圭子为了调研这段历史，来到了九州天草，遇到了当年下南洋的贫苦太婆阿崎婆。
孑然一身的阿崎婆生活在偏僻的乡村。
她与远在东京的儿子从不联系，甚至连儿媳长相都不知道。
因而，阿崎婆见到来自东京的圭子，母爱焕发，高兴地向邻居们介绍圭子是自己的儿媳妇。
两人如婆媳一般的日夜相处，感情渐深，圭子更是不忍谈及南洋话题，担心为此刺激阿崎婆对往事的痛苦记忆。然而，或者是知道圭子的身份，或者是对昨日亲人、恋人、友人的回忆，善良的阿崎婆终于开始向圭子讲起了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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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饰演圭子的栗原小卷。
《望乡》的故事，便在圭子与阿崎婆的对话之间徐徐展开。
原来，出身九州天草贫困农家的阿崎婆在十四岁时候，满怀赚钱养家，让哥哥讨上媳妇的理想，被同乡的人贩子连蒙带拐，远走南洋。
然而，现实如此残酷，南洋并没有十四岁的阿崎的理想。
少不更事的阿崎被卖到了日本人在南洋经营的八号妓院，在哀婉的哭泣与无力的抗争之后，沉沦于不堪深渊。
八号妓院便是日本政府低调扶持的赚取外汇的南洋妓院之一。
为了逼迫不过十四、五岁的阿崎接待更多的客人，老板、嫖客们在威逼利诱，甚至，南洋日侨首领也以赚外汇支援祖国建设的口号，对八号妓院的妓女们进行忽悠。
花季不再，理想破灭，就此，阿崎唯有将努力接客，寄钱养家，赚钱赎身，早日返乡作为梦想，慢慢长大，苦涩度日。
时光荏苒，一晃五年，阿崎苦涩、呆滞、单调的卖春生涯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她遇到了初恋。
一位名叫竹山秀夫的青年承诺赚钱为她赎身，和她成亲。
然而，竹山秀夫一番巧言蜜语之后，最终还是辜负了他的承诺，带着她的希望与存款扬长而去。
失望之下，阿崎也只能麻木接客，为赎身返乡苦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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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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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
1920年代，欧战结束，日本大正时代来临。
这时的日本，在经历明治维新、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已经完成了由明治维新向大正盛世的跨越，跻身世界列强。
不过，强大的日本与南洋的阿崎姐妹们毫无关系，她们成为祖国的累赘。
日本经济迅猛发展，既要顾全作为世界大国脸面，自然不再需要南洋娼妓卖春赚取外汇。
日本八号妓院日渐衰落，债务纠缠，难以为续。
为平息妓院的人情和经济纠纷，同样是妓女出身的老板娘阿菊妈挺身而出，花钱买下妓院，聊供下南洋的日本姐妹们寄身于此，相依为命。
饱经风霜，勘破了人情世故阿菊妈在病重弥留之时，将她一生卖春赚来的积蓄分赠妓院的姐妹们，并告诉大家，她已在当地为大家选好墓地，修好墓碑，嘱咐大家不要再回日本，以免自寻苦恼。
然而，在阿菊妈去世之后，阿崎思乡心切，最终不顾阿菊妈嘱咐，万里迢迢回到日本。
果如阿菊妈遗言。
不仅是强大之后的日本忘记了这群下南洋的日本女子，甚至于在大正时代日渐富裕起来的日本民众和她们自己的亲人同样也忘记着这群下南洋的女子。
靠着阿崎寄回家乡的卖春血泪钱，阿崎的哥哥娶了媳妇，修建了漂亮的大房子，却嫌弃着阿崎下南洋的往事，猜忌着阿崎会与他们争夺家产。
回到故乡，梦想破灭如此彻底，阿崎看着当年亲密无间的哥哥变得如此绝情， 绝望之下，自暴自弃，整日酗酒，酒醉之后便跑到海边，遥望南洋痛哭不已……
后来，阿崎被哥嫂安排，与一位皮匠成亲，移民去了中国东北，在那里，她生下了儿子勇治。
在日本战败投降，日本侨民被遣返回国途中，阿崎丈夫病逝。被生活折磨得几近麻木的阿崎回国后住在京都，含辛茹苦养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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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妓院老板和下南洋的日本妹。
可惜，等到儿子成年，阿崎却因下南洋往事而遭到儿子嫌弃。
这时候的阿崎再无眼泪，为不影响儿子的生活，她只得选择缄默离开……
电影讲述往事至此，回到天草简陋茅屋，年迈的阿崎婆唯有一声叹息。
她继续娓娓而谈，说到儿子已经成家9年了。但是，至今还没有见过儿媳。这时，听着阿崎婆的讲述，圭子早已潸然泪下。
临别前，圭子无限同情阿崎婆遭遇，由衷地叫了阿崎婆一声妈妈。
这时，阿崎婆要了圭子手帕留作纪念，却转身将手巾紧贴脸上，失声痛哭起来。
——电影里面，饰演阿崎婆的田中绢代和饰演圭子的栗原小卷都是日本的世界级优秀演员。
与国产的传说中的德艺双馨的艺术家们忙于综艺走秀，写字敛财不同。
田中绢代和栗原小卷能够出演如此优秀的电影，能够以有条不紊的叙述，以内敛的表演，深度刻画了电影人物栩栩如生，展现日本那段关于平民的、深沉的灾难，使得《望乡》变得如在身边，真实感人，确属让人敬重。
电影尾声部分阿崎婆的哭声更是让人记忆犹新。
哭声由压抑到情不自已，渲染、使得色调低沉的电影画面更为凄婉，悲凉。
这时，电影里卑贱的、普通的、民间的小女子的哭泣，不再仅是哭泣本身，更是风烛残年的阿崎婆在遭到国与家的数十年的践踏之后，唯有在一生百依百顺的缝隙，稍微表达自己一生的委屈、苦难和抗争的电影语言。
无疑，这是真正的电影应该对观影者的真正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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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剧照，饰演阿崎婆的田中绢代和饰演圭子的栗原小卷。
电影最后，圭子按照阿崎婆提供的资料，与其他日本记者、志愿者一起来到南洋山打根的森林，寻找阿菊妈为下南洋的女子们修建的墓地。
终于，他们穿越密林，拨开杂草，看到了许许多多矗立的墓碑。
这正是阿崎婆讲述阿菊妈为下南洋的女子们修建的墓地。
然而，那些葬送万里海外的日本女子，都将自己的坟墓选择在背对日本的方向。
当她们绝望死去，她们也就不再望乡。
不再望乡，这是弱女子们对践踏她们一生的强大的祖国日本唯一的哭诉和抗争。
——真的看完了这部电影，谁还会认为《望乡》是一部“黄色电影”？
可是，非常遗憾的是，这部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喧哗一时的《望乡》，在当时除却在涉及性、妓女这些主题词方面激发人们好奇之外，却并没有引起人们对强大的国家与弱小的草民之间的关联的思考。
可能因为那时候的人们，太需要人性的启蒙，却顾不上人文的启蒙。因而，他们当然更不会在祖国与自己关联上进行理性层面的思考。
作为过来人，我个人认为这是看上去非常唯美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遗憾。
不可弥补的遗憾。
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流浪的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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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橡树 | 告别八十年代:《望乡》，一段大国与小女子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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