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我家的水牛：一段温馨而难忘的回忆之旅

谨以此文来纪念我家的嗨，

——烈日下的橡树

正午，窗外阳光明媚，出租房楼上格外寂静。上夜班的我突然被一幕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梦境所惊醒：梦中，牛贩子牵着我家的嗨越走越远，可是嗨不停地回过头来“哼~哼~”地叫着，象是在等待着谁来与它做最后的道别，目光中透露出那么的恋恋不舍，最后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 ...摸摸自己腮边，橡树早已泪千行。嗨离开我们家将近十九年了，可它依然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也许刚刚梦中它那一个令我肝肠寸断的眼神将永久地烙在我的心底，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

1982年秋季的一天下午，当时刚读小学一年级的我放学回到家中正准备做作业，妈妈笑眯眯地告诉我，生产队分给我们三家人的那头秃尾巴母水牛上午下了个小牛犊。一听说有小牛犊，我顿时兴奋不已，扔下书本，一溜烟朝邻居赵伯伯家的牛圈门跑去。还在老远，我就看见赵伯伯还有二叔两个大人正在围一头小小的水牛犊，小牛犊长着一身略为带黄的浅毛，不长的尾巴朝上翘，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却带着惊慌。我一问才知道，两个大人是想把它围进牛圈，围到它妈妈身边，可小牛犊似乎是受了惊吓，二叔他们越是围它，它越是翘着尾巴到处乱跑。好一会儿过去了，赵伯伯与二叔可能也是真的累了，他们决定都回去喝口水再出来围。小牛犊见两个大人都走开了，它也停止了奔跑。它瞅了瞅我，先是也慢慢地朝后退，眼睛里透着依旧的不信任。我并没有朝前去追它，而是笑着对它说：“嗨！别跑了，天都快黑了呀。”说罢我也退出很远。小牛犊用乞求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朝我“哼~”了一声。我点点头：“嗨！快回去吧，你妈妈还在等着你呢。”见没人追它了，小牛犊翘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跑回了自己妈妈的身边。

图102882-1：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迫不及待地再次跑到赵伯伯家的牛圈门前。也许是有了昨天的教训，赵伯伯家的牛圈门是被拴着的。但这并不影响我看小牛犊，因为他家的牛圈门是古代监狱门式的“牛肋巴”。小牛犊原本卧在它妈妈身边，看见我来了，它慢慢地站起身来走近牛圈门，似乎是用这种方式与我打招呼。见牛圈门旁边有半背篓割好的青草，我朝小牛犊和它妈妈扔进去一大列：“嗨，你就将就吃吧，现在是秋天，没有太嫩的草了。”秃尾巴牛吃得很香，可小牛犊闻了闻草，并没有吃，可能是因为它太小，还不会吃草的缘故吧。我拿出语文书：“嗨，我们今天学了王二小，要不我给你讲个王二小的故事吧。”说完我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读起了课文来。小牛犊扇了扇耳朵，似乎听得很认真... ...

晚上吃饭时，我对爸爸说：“跟赵伯伯商量商量，把秃尾巴牛和小牛关到我们牛圈里来吧，我可喜欢小牛了。”爸爸笑着说：“小树啊，秃尾巴牛是生产队分给我们三家人的，我们每家轮流看（地方方言，饲养的意思）一个月，还有几天就轮到我们家看了，不用跟你赵伯伯们商量的。”听了这，我高兴坏了。每个星期天学校放假，家里放牛的活谁也争不过我。不过我放牛从来不和同龄的小伙伴们一路，他们只知道打扑克和做游戏，而我专挑草好的地方去，看着秃尾巴牛和小牛犊津津有味地吃着草，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在山坡上，我只要喊一声“嗨！”，小牛犊就会跑到我跟前用它刚往外长的牛角调皮地顶我，我也用头轻轻地顶它，彼此成为最好的玩伴。但每次在出来与回去的路上，嗨又俨然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小大人，它总是规规矩矩地跟在它妈妈身后，从来不会乱跑，更不会去偷吃路边的粮食苗。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到了1988年，我已经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因为嗨早已学会了耕田犁地等牛生必学的生存技能，已经壮年的秃尾巴牛分给了赵伯伯一家，6岁的嗨分给了二叔和我们两家。爸爸和二叔都说，全生产队都找不着象嗨这么听话的牛了，别人犁地时手中总会拿一根很粗的“使牛棍”来鞭打不听话的牛，而他们根本不需要。

又是一个盛夏星期天的下午，嗨在山坡上自由地吃着草，我在旁边愉快地玩耍着。刚才还晴朗无比的天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来。我赶紧脱掉自己的衬衫和背心给嗨披在背上。嗨抬起头来向我“哼~”了一声，似乎是要拒绝我的好意。我擦了擦眼睛说：“嗨，雨太大了，我们回去了。”嗨一动没动，又朝我“哼~”了一声，我知道它是想说让我穿上自己的衣服，但我听大人们说过，牛如果淋了雨会寄生吸血虫的。嗨突然把两只后腿都稍微弯曲下来，就象往常要拉屎前一样，只是这次它的尾巴不是向上翘而是不停地摆动着，俨然象一只温顺的大狗。我顿时明白嗨是想让我骑到它背上它托着我回家。我有些被感动了，完全已经忘记自己还淋着雨，走到它头前说：“嗨，我是舍不得骑你的。走吧，咱们回去了！”嗨扇了扇耳朵，像是听懂了我的意思，迈开脚步朝家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妈妈撑着雨伞接我来了，一见我光着膀子把自己的衣服给嗨披在背上，妈妈笑了起来：“傻孩子，水牛是不怕淋雨的，夏天它们还专门找水坑卧水呢！牛淋了雨容易生吸血虫，那说的是黄牛，晓得不？”我嘟哝着嘴：“反正我就是不想让嗨淋雨的！”那一次我被淋感冒了。后来，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我把自己的衣服给牛披在身上的事了，有人夸我有爱心，也有人说我傻，可嗨向我微弯后腿示意我骑它背上的动作却象一道烙印深深地印在我脑海中。嗨任何时候在别人听来都毫无区别的一声“哼~”,我都能听懂它每次不一样的含义，只需要看一看它的眼神我就能明白它当时在想什么。我深深地明白，嗨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朋友了。每个星期天放牛是我最快乐的事，而每个星期天早晨我去牛圈解绳牵它时，嗨总会用它的角轻轻地顶我的后背，然后来一声拖得很长撒娇式的“哼~”，我明白它是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来欢迎一个阔别6天的老友... ...

1994年秋天，我上高二了。记得那年国庆节假期的一天，我对正在耕地准备种小麦的爸爸说：“让我来学学耕地吧，”爸爸想了想说：“也行，你今年都19岁了，是应该学学这些了”。于是，爸爸叫住了嗨，然后把犁把（地方方言，犁头扶手处的意思）交给了我。虽然嗨很是配合，走得很慢，但我却连犁把都扶不稳。耕得深一下浅一下的，突然因为耕得太浅犁头全部露出了犁沟了，嗨随即也就完全站住不走了，同时回过头来朝我“哼~”了一声，我知道它是在鼓励我要有耐心。爸爸给我讲了好多耕地的注意事项，让我接着来。我扶起犁头继续学起来，嗨在前边顺利的配合着我，见我这次学得很快，嗨又“哼”了一声，似乎在夸我这次还不错。

2000年冬天，我与现在的老婆已经结婚了（我是上门女婿那种）。有一次我回娘家，父亲说有事想和我商量。我问什么事时他欲言又止，我也没太在意。几天后，婆家要粉刷房子我回去帮忙了。等我再次回到娘家时，发现嗨不见了，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我问妈妈，妈妈支支吾吾。问爸爸，爸爸沉默了一下，沉重地对我说：“我们把它卖给了牛贩子。”我一听如同晴天一个霹雳，立刻发疯似的把门一摔，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并撕心裂肺地失声痛哭起来，脑袋里全是嗨的身影和往日跟它在一起的情景... ...

突然，我听见妈妈在门外说：“他爹呀，你就让小树好好地哭一会儿吧！这个生产队谁不知道我们小树和他的嗨感情那么好！他哭出来就好了，不然我真怕他憋出病来呀！”这时，爸爸在门外轻轻地敲了几下门，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树啊，爸爸知道你的嗨从小和你感情就好，爸爸也非常喜欢它呀，它是那么的听话，那么的通人性，十几年了，爸爸都没舍得敲过它一棒呀！只是它今年已经十八岁了，牛十八岁就相当于人七八十岁一样老了。我们和你二叔家一共有二十多亩土地，它现在做不动了，我们也不忍心看它都这么老了还要犁这么多的田地。牛贩子说，现在卖还能卖点钱，咱们两家这么多土地还得再买牛才行呀！都怪爸没本事，我要是有钱再买牛，我就给它养到老死，肉都不吃它的，只可惜我和你二叔都拿不出这笔买牛的钱呀！... ...”

我打开门，一把拥抱住爸爸：“爸爸，你别说了，我不怪你，只是舍不得我的嗨... ...”

后来听妈妈说，走的那天下午，嗨被牛贩子牵在手上的时候，它似乎已经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一直不停地四处张望，不停地“哼哼哼~地叫着，眼里似乎还闪着泪花。妈说，她知道嗨是在找我，它想最后再和我道个别。最后嗨和牛贩仔越走越远，她依然看见嗨不停地回过头来“哼哼”地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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