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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年)冬,居庙堂之高的王阳明仗义执言,得罪了当时的权阉刘瑾,先是被杖四十,后被谪贬至贵州龙场当龙场驿栈驿丞。这几乎意味着,对方将他往死里整。
当时的龙场,贵阳西北七十里,修文县治。“万山丛薄,苗、僚杂居”,换句话说,还是个未开化的地方。《王阳明全集·卷三十三·年谱一》对此亦有描述:“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与居夷人鴃舌难语,可通语者,皆中土亡命。”这就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了,在这个地方能交流的,居然是那些中土亡命之徒。
[图2.jpg|【图说:修文县(红点处)今天为贵阳市所辖,境内有省级阳明风景名胜区】]
这对三十多岁但身体一直不好的王阳明来说,绝对是个生死考验。但更让人头大的是,初到龙场,尽管身为驿丞,但因为驿栈破败,王阳明竟无处居住。他只好落脚驿站附近龙岗山一个天然溶洞,又在洞侧搭建了一个草棚。明曹学佺《名胜志》记载,此地旧名东洞,“王守仁辟之,改名阳明洞天。”
然而,正如刚极必折,慧极必伤,当人生真的走到山穷水尽、失无可失之时,也会否极泰来、伤极慧生。谁也没想到,龙场居然成了王阳明在混沌之中突破自我的那根尖刺,以及临门一脚。
在此之前,从小立志做圣人的王阳明,一直在在儒家、道家和佛家的思想中徘徊,不知道选择哪一种。朱熹理学的“格物致知”曾让他病急乱投医,对着竹子“格”了半天,结果除了“劳思致疾”,便毫无头绪。为此,他感叹圣贤难做,转而出入佛老之学。但是在龙场的一个春夏之交的午夜,他忽然从石床上呼跃而起,“从者皆惊,”但于他而言,此刻却有酣畅淋漓之感,因为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图3.jpg|【图说:王阳明格竹】]
意思也就是,圣人之道,原本就存在自己的内心,“心即理,”它不仅有,而且还很足,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从外物去求天理,那就是舍本逐末了。
正是龙场顿悟,让王阳明开始从外索向内求,并最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阳明哲学。在龙岗,他写成了《五经臆说》,以其极富反叛精神的“异端曲说”向程朱理学发起猛烈轰击。
某种意义上,就像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曾益其所不能……龙场尽管封闭、苦热,但远离嘈杂的政治圈,让他有心境和时间去思考人生的终极价值,可以“日夜端居沉默,以求静一”,更重要的是,磨难能让人从更深的层次来重新认识自己和世界,用存在主义的话说就叫:不进入临界状态,不可能发现生存的真实境遇,也就无法看清“在”的本质。
这大概也是这个“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的奇特之地,为中国做的另类贡献:
我穷怎么了,不穷能有王阳明嘛?!
贵阳或贵州,到底“贵”在何处?
很久以来,贵阳和贵州是一对最容易让人搞混的概念。是贵阳隶属于贵州,还是贵州归贵阳,很多人都莫衷一是。这也从一个方面说明,贵阳乃至贵州都是一个存在感偏弱的地方。
不要说比沿海城市,就是比周边的一些省市,像北边的川渝、东边的湖南西边的云南,就连南边的广西,贵州在名气上都欠缺火候。也许在谈及黄果树瀑布,以及红色遵义时,大家才会想起它的存在。
但我们又没法忽视它的存在。它所在的云贵高原,是中国的四大高原之一,大部分地区海拔都在1000米以上。像一颗绿色的大图钉,顽强地扎在那里。
[图4.jpg|【图说:云贵高原】]
由于西起横断山脉、地处板块边界——地中海喜马拉雅消亡边界在其西南方向穿过——在板块运动的挤压下,云贵高原上方群山纵横,起落极大,与此同时,由于主体岩层是可溶性很强的石灰岩,遇高温多雨,便逐渐被流水溶蚀,最后便形成了一堆石林、溶洞、暗河、峰林和天坑等景观,可以说,云贵高原是中国喀斯特地貌最为典型和广布的地区。
正因为地上地下的切分、区隔,让云贵高原成了一个个版块的集合,拥有了无数处“坝子”。这些坝子其实就是直径在10公里以下的局部盆地,或者说,山间小平原。
由于其地势相对平坦,土壤肥沃,灌溉便利,不缺水也不缺粮,所以集中了云贵高原上的大多人口。资料说,云南省约有1100多个坝子,坝子的耕地占全省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以上。贵州的坝子约占耕地的四分之一。其单一面积最大的坝子,是黔南州惠水县的涟江大坝。
贵阳就是这样一个建立在坝子上的城市。2018年的某天早上,当我在号称中国乃至全亚洲第一大楼盘花果园醒来之际,推开40多层的楼窗,就看到了面前堆着一座座云雾缭绕,在阳光下颇有些仙境般感觉的高山。
[图5.jpg|【图说:不出市区便见延绵的高山,可算是贵阳一景(王千马摄)】]
事实上,贵阳的得名,也正因为它位于贵山之南(贵山所处何地则一直存在争议)。因为盛产竹,以制作乐器“筑”而闻名,故简称“筑”,也称“金筑”。
不得不说,由于特殊的地形地貌,让云贵高原自古便存在有大大小小的政治实体。又因为“处于青藏高原、川西、川东等地向中南半岛迁入人口的重要节点上,加上其破碎的地理环境利于不同文化的各自发展,其民族、语言、文化的复杂性也是众所周知的”(残星几点哥,《花了两千年,才算消化了云贵高原,为何中国西南地区易攻却难经略》),它们之间很难形成中原地区的中央集权统治。
虽然能各个击破,但管理和统治起来,同样很难。因此,从战国时楚国设立黔中郡,又派大将庄蹻入滇开始,华夏民族对云贵高原的经略,一直持续而又缓慢,到明王朝时中央王朝才能对云贵高原大部分地区进行有效统治。
也正是明朝永乐十一年(1413年),贵州建省。此时贵州既是省名,亦是省会名。随着南方广大汉人的大量迁入,汉地十六省加入云南、贵州,变成了汉地十八省。
隆庆二年(1568年),原治所在程番长官司(今贵州惠水县)的程番府移治今贵阳市。次年改贵阳府。自此贵阳之名一直延用至今,历时四百余年。
汉人的迁入,以及贵阳立府,让读书以及追求功名之风,开始在这片“蛮夷”之地劲吹。
1609年,在贵阳的老东门,文昌阁始建。
望文生义,文昌阁主要就是祈求当地文风昌盛,多多考取功名。也许是极其渴望摆脱落后的小尾巴,它们在文昌阁的构造上颇为“取巧”——别的地方是四角形、八角形,它偏偏是九角形,虽然并不对称,但也算是独具一格。况且,“9”在易经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图116391-1:【图说:特别的文昌阁】
只是很少人知道,从贵阳走出了多少状元、多少进士。尽管有王阳明的龙场顿悟,提升了贵阳的风水,但直到光绪十二年(1886年),贵阳才迎来了自己乃至整个贵州的第一位文状元赵以炯,他的故地在今天的青岩古镇。
倒是武状元相对靠前,在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年仅20岁的曹惟成压倒群英,在殿试中被取为武进士第一,官拜副将,供职云南,并远征西藏,为康熙“天下大全,当统于一”立下了汗马功劳。
两人和麻江人夏同和、遵义人杨兆麟一起,被称为清代贵州“三状元一探花”。有时想想,在这样一个外人避之不及,即使来了也只能当“修行”的地方,还能出这些人才,也算是贵州的成功了。
不过,相比较他们,今天的贵阳人,更容易记得的则是:
华家的银子,唐家的顶子,高家的谷子。
贵州嗜好酸辣的背后,是一段“酸心史”
这是贵阳的三个名门望族。不过除了新添寨的高家,其它两家都是从遵义迁入。
先说唐家的顶子,主要是指专攻官场的唐家。从并称“父子巡抚”的唐树义、唐炯均开始,整个清朝,唐家有20多人涉足官场。
日后,唐家在贵阳修了占地五十亩的唐家花园,“以塘布景、楼阁精巧,堰塘有清水一泓,广植荷花,四周楼、台、亭、榭高低贯连,错落有致,皆可登临观荷。”这一宅邸彼时被称为“贵州第一园林”。
只可惜的是,唐家园林在今天不复存在,被贵阳十九中取代。
再说高家的谷子,说的是高家的粮食多。尤其是在乾隆五十一年举人高廷瑶的手中,田产数量一度很惊人。到了清末,单是新添寨的租谷就能收到20万斤。
后来,高家还在时称大坝子的文笔街修了高家花园。
它早于唐家花园,规模也更大。由四进四院的五套院落组成,各院落相通,有近百个大小房间,其间,布局水榭、池塘和花草。其最为著名的建筑为怡怡楼、楼外楼、孔雀亭等。
不过,相对唐高,华家同样并不势弱,尽管他们在官场上没有太大的造诣,但抵不住人家钱多,可以说,华家的财产在贵州称第二,没人称第一。他们的发家,抓住的是商业上的一个机遇——投身盐业。
相比较有水有粮,饿不死人,整个贵州在食盐上,却因为地理的原因,毫无办法,一颗也生产不出来。一向有“吃盐当过年”的说法。所以别的地方有旱灾水灾,贵州还多了一个盐灾。没盐吃的人,面貌黢黑没有一丝笑容,犹如家里有新丧之人。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贵州人一开始以草木灰来代替盐,后来又改以酸来代替盐,当然还有辣。这就直接导致了贵州人舌尖上的口味选择和饮食文化的传承,偏好酸辣。日后的“老干妈”也大概因此而生。
为了活下去,贵州选择和周边的省市相互交换,这边的山货入川,而川盐则入黔。这也让贵州冒出了很多“背盐老二”,背着山货从綦江北渡到重庆,卖掉后再换成盐巴背回贵州。
[图7.jpg|【图说:自流井,四川盐,陆路水路运入黔……盐老二,半碗米,不等天亮就吼起……】]
在迁至贵阳之前,华家的祖辈就以贩盐为业,并以此发家致富。到了华联辉这一代,他既继承了祖业,又于1875年考中了举人。
次年,正逢晚清重臣丁宝桢(名菜宫保鸡丁的创始人)出任四川总督。身为贵州人,深知贵州不产盐给贵州人带来的痛苦,同时又感于四川盐务产区无定销,销路无定岸,结果造成盐枭横行、奸商垄断,官吏插手其间以饱私囊,而价格更是一日三价,所以痛下决心整顿盐务。时遵义人唐炯被革职滞留成都,素知华联辉经营盐道才干,遂将这位老乡推荐给丁宝桢,两者一见如故。
自此,华联辉抓住机会,不仅把盐务办得很漂亮,每年为国家增收白银200余万两,而且还开启了自己的盐业帝国之路,在川盐外运的过程中,于仁怀、纂江、叙永、涪陵四大口岸中,均得到了发展的机会。其所建“永隆裕”盐号,“是贵州从明初建省500多年来,规模最大、资金最多、影响也很大的商号。”
关于华联辉,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华茅的创始人。他重点经营的仁岸,也就是茅台口岸。其祖母曾在一次闲谈中无意提及,在太平军进入贵州之前,自己在这里喝到过一种非常好喝的酒,不知道它现在还有没有?
为了满足祖母的心愿,他曾经派人去寻找,结果发现战乱之后的茅台镇,酒房倒塌、酒窖填没,酒工要不是死了就是逃的无踪,而作坊也变成了官产。
同治六年(1867年),他干脆自己投资,创办茅台成裕烧房,后改名“成义烧房”,也就是后来举世闻名茅台酒厂的最早雏形。本来他只想把它作为副业,自产自销,结果好酒的美名一传开,众多索酒的人踏破家门。他也就势将酒打入市场。
[图8.jpg|【图说:成裕烧房老照片】]
不得不说,尽管身为商人,但耕读传家、“且读且贾”的华家,依旧表现出了很好的儒商风范。除了笃信忠孝仁义,华联辉还“求有益于世”,自掏腰包刊刻《六事箴言》《菜根谈》《宋臣名言录》《樗蚕谱》等书,赠送亲友乡邻。在他于光绪十一年去世之后,其子华之鸿接替父业,尽管人送“华百万”,但也没有挟财自傲,相反,捐资办《黔报》《贵州公报》,还与唐家以及清前礼部尚书李端棻、任可澄、于德楷等贵州名仕潜心办学,在贵阳府中学堂的基础上,创办了贵州通省公立中学堂(贵阳一中的前身),还有优级师范选科学堂、宪群法政学堂等处。
让人更为敬佩的是,在华之鸿的心目中,始终“感世运迁流之极,抱文化濡滞之恸”。尤其是他想到,贵州封闭,交通不便,外面的新知识要想传播到黔,必将旷日持久。如果对这一局面听之任之,那么贵州的文化,将永远落于全国各省之后。他又想到,如果要想传播新知识,没有书本不行。所以,“莫若创办一所规模较大之书局,既可继承先祖未竟之遗志,且印刷厂可以容纳多人,是亦符合提倡工业之旨。”
也正源于这一考量,他创办了贵阳文通书局,意在“文以载道,通达心灵”,并配套建设永丰纸厂。除了印刷和造纸机器均来自日本,更让文通青史留名的是,它在成立时间上仅次于成立于1897年的商务印书馆,比中华(1912年)、大东(1916年)、世界(1917年)、开明(1926年)几大书局都要早。这也让贵阳在中国文化史上有点笨鸟先飞的意味。
如果能一直坚持下去,贵阳的未来也许会大有可期。但这个世界并不愿意给华之鸿这些有识之士时间。虽然推翻了清朝统治,进入皿煮共和,但军阀混战,让周遭依旧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北洋军阀你来我往,偏处西南的川、桂、滇、黔等省虽然没有被纳入北洋军阀的统治范围,独立发展,但内讧同样严重。
四川有刘文辉和刘湘的叔侄相争,贵州同样有各大派系当仁不让。在地方实权派刘显世做贵州王期间,他大力提拔自己的兴义同乡。等到周西成、毛光翔上台之后,又轮到桐梓籍军人呼风唤雨。但很快,为了一过督军之瘾,毛光翔的小舅子王家烈便用枪杆将姐夫赶下台。同伴犹国才有样学样,也想逼王家烈下台……
[图9.jpg|【图说:最终被蒋介石“清算”的王家烈(1893-1966)】]
战事不断,这时的贵州财政又捉襟见肘。此前,尽管清政府昏庸,但在中央的调配下,靠着外省所谓的“协饷”,也就是类似国家对落后地区的“财政转移”,进而能苟延残喘。但到了军阀混战,各省划界而治,谁也不认识谁,贵州财政很快就陷入了赤字,入不敷出。
有一段时间,滇黔联军曾赖在四川鸠占鹊巢、死活不走。也正因为无法供养黔军,贵州甚至用鸦片来作为政府公务人员的薪水以及军队的军饷。这也导致黔军成为远近闻名的“双枪兵”,一手步枪,一手烟枪。
这样的社会语境,注定着民族资本举步维艰。何况华之鸿“平素自奉极薄而性好施与”,所以更是惹祸上身,在劫难逃。他的实业屡被打压。其中,文通、远丰先后遭回禄之灾,永隆裕则被迫停歇,使华之鸿“振兴实业,以济民生”的理想破灭,最后竟皈依佛门。
为此,他请来湖南高僧天曦大师,帮忙设计,并开始在现在的电台街,亦即离文昌阁不远的位置,修了占地5300平米的“大觉精舍”。4年后的1924年,“大觉精舍”方才落成,但存世至今。贵阳人称它为“华家大院”。此后,他晨昏念经,隐于市井,并于1934年3月7日病逝家中,终年64岁。
[图10.jpg|【图说:被商业化的大觉精舍(王千马摄)】]
无疑,这是一段让人倍觉幻灭的人生。但正如龙场让王阳明悟道,破败得越彻底,越容易再生。华之鸿没有来得及看到,就在自己去世的这一年年底,离开了革命根据地,被迫进行战略转移的中国工农红军,正向自己的老家滚滚而来。血染湘江之后,中共中央在贵州黎平召开了黎平会议,决定放弃原先北上湘西,与红二、六军团会师的行军路线,改向国民党军防守薄弱的贵州腹地和黔北进军,这就是红军长征史上著名的“黎平转兵”。
正是贵州的群山环绕,以及军阀混战且战力欠奉,给红军在四面围剿的处境下,留出了相应的生存空间。与此同时,随着这些中国的新生力量灌注到这片大地,贵州的废墟上,也到处盛开起了美丽的映山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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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 | 王千马(中国企业研究者,中国商业地理写作第一人。出版有《重新发现上海1840-1949》、《海派再起》(海派系列);《盘活:中国民间金融百年风云》、《宁波帮:天下第一商帮如何搅动近代中国》(商帮系列);《新制造时代:李书福与吉利、沃尔沃的超级制造》、《玩美:红星美凯龙30年独家商业智慧》(企业官方传记系列);《紫菜爸爸》(人物传记系列);以及《大国出行:汽车里的城市战争》(城市发现系列)等十数部作品,并主编有《无法独活:致喂大的年轻人》、《不焦虑的青春》。
2017年,凤凰卫视“凤凰大视野”根据《盘活:中国民间金融百年风云》拍摄制作了五集纪录片。2019年,“吾球商业地理”参与吴晓波频道的12集纪录片《地标70年》的拍摄合作,通过12个中国地标见证新中国70年的风雨历程!此外,“吾球商业地理”在2018年以及2019年两度荣获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年度十大壹点号”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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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大腰精
制作 | 粉红女佩奇
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吾球商业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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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贵阳“贵”在哪里?除了老干妈,它还能靠什么刷存在感
原文: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6845942649023627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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