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深度解读：霸王陨落启示录，成大事者，必倚众人之力！

资治通鉴连载中，编年体大作，一篇一年故事，篇篇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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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十月，汉王紧迫不舍地追逐着西楚霸王项羽，直至固陵，同时期望能与齐王韩信和魏国相国彭越来个会师，共同攻伐楚国。然而，韩信、彭越却都未能如约抵达。楚军瞅准机会向汉军发起猛攻，重创了汉军。汉王旋即戒备森严、坚壁清野，他对张良说：“诸侯们都袖手旁观，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良回答：“眼下楚军即将被击败了，二人还没得到新的封地，所以故意不来。如果您能与他们分享天下，他们会立刻赶过来。韩信立为齐王，不是您的本意，他自己心里也不踏实。彭越本来有平定魏地之功，早先，您因为魏豹才封赐彭越做了相国，现在魏豹已经不在，彭越当然也渴望成为王，但是您却未能及时加以确认。如今，如果您可以将睢阳以北直到穀城的土地全部赏给彭越，把陈以东一直到海边的土地给韩信。韩信的家人生活在楚国，他必然渴望能收回失去的故乡。您只要能舍弃这些土地，施恩于这两人，他们一定各自为自己而战，那么楚国就容易击败了。”

汉王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领兵前来助战。

十一月，刘贾南渡淮水，包围了寿春。他派人去引诱楚军的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带领舒县的军队，攻占并屠戮了六个地方，然后率九江军队迎接黥布，一路杀到城父，然后与刘贾会合。

十二月，项羽到达垓下，兵马短缺、粮草匮乏，与汉军一战失败，只好撤退入营垒坚守。汉军以及诸侯的军队围困了项羽达好几层。项羽夜晚听到汉军外围都唱着楚地的歌谣，大吃一惊地问：“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地都夺走了吗？为何楚人如此众多！”夜半时分，项羽起身在营帐里饮宴，鼓乐悲鸣、歌声激昂，泪水潸潸而下，身边的人都难以控制自己的悲伤情绪，抬头望向项羽。于是项羽骑上了他的骏马”骓“，率领着八百余位忠诚的战士，趁着夜色突围南逃。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进行追击。项羽渡过淮河时，能够跟上他的骑兵仅剩下一百多人。来到阴陵时，项羽迷失了道路，询问一个农夫，农夫欺骗他说“左边”。当项羽向着左边前进时，却陷入了沼泽中，因此让汉军得以追上他。

项王于是再次策马率兵向东北方向挺进，抵达了东城，手下仅剩区区二十八名骑兵。汉军的追赶队伍气势汹汹，人数达到数千。项王自感无法逃生，他对身旁的骑兵们说：“自我起义至今，已经经历了八个寒暑，历经上百次战役，却从未有过一次失败，最终成为天下霸主。然而今天却陷入了这样的困境，这或许是上天要我灭亡，并不是打仗本身的过错。如今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快意一战，必定能够破开重围，砍杀将领，砍倒旗帜。让大家明白，是天要让我灭亡，而不是打仗的错。”于是，他将骑兵分为四组，分别位于四个方向。汉军将他们团团围住。项王对骑兵们说：“我来给你们斩杀敌军一员将领。”他命四面骑兵疾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面集合。

此时，项王大喊着冲下山来，汉军立即混乱不堪，项王随即斩杀了汉军一员将领。就在这时，郎中骑杨喜紧追不舍。项王瞪眼怒喝，他的马和人都被吓得惊慌失措，退避到数里之外。项羽之前跟手下骑士们约了三个集合点，现在三处都有楚骑，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一处，便分兵三路，再次围困。然而，项王冲锋陷阵，再次斩首汉军一员都尉，杀害数百名士兵，再次集合起他的骑兵，这次只损失了两匹马。然后，他对骑兵们说：“怎么样？”骑士们都伏身在马上敬礼，齐声回答：“正如大王所言。”

于是，项王打算东渡乌江，乌江亭长已经准备好了船只等候，对项王说：“江东虽然狭小，但是土地纵横千里，民众达数十万，仍然足够大王称王。希望大王赶紧过江。今日唯独有我的船只，汉军一到，就无法进行渡江。”项王笑着说：“天要让我灭亡，我又何必渡江呢！况且我曾经带领江东的八千青年才俊渡江西征，现在却无一人生还，纵使江东父老怜悯我而让我当王，我又有何脸面再见他们呢？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岂能不深感惭愧于心呢！”

于是，他把自己的坐骑骓马赠送给了亭长，命令骑兵们下马休息，只用短兵器应战。独自一人斩首汉军数百人，身上也遭受了十余处伤口。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难道不是我的旧友吗？”马童将脸转向一边，示意中郎骑王翳说：“这个人便是项王。”项王接着说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购买我的脑袋，赏赐万户封地，我便成全你的功劳。”于是拔剑自刎。王翳割下他的头颅，其余的骑兵们相互践踏争夺项王的尸体，死伤者数目高达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自获得了项王身体的一部分。五个人共同收集了项王的残躯，确认无误后，各自获得了封地，封号均为列侯。

楚地全境和平定下来，唯独鲁县没有投降。汉王动员了天下的军队，想要征服鲁县，直至到达城池之下，仍旧听到书生们的教诲声，这座城市依旧保持着尊重礼法的传统，坚守着忠诚。于是汉军持项羽头颅展示给鲁国父兄看，鲁地这才投降。汉王效仿君王的礼遇，将项羽葬在谷城，亲自为其服丧，呜咽着离去。对整个项氏家族都不诛杀，项伯等四人也都被封为列侯，赐予了刘氏的姓氏。被掳掠在楚的各国人民，都让他们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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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道：项羽崛起于乡野之中，三年之内，便率领五路诸侯灭秦，再分裂江山而分封诸侯。他自掌政柄，尽管时运未至，亦堪称今古之奇观。待到项羽背离天下众望，蔑视义帝而自立，招致王侯们的背叛，这就让他陷入步履维艰的境地。项羽骄傲自大，独断专行，以自我聪明才智为能，却忽视前人。他以为霸业可凭武力征服而成，历经五年而国亡身殁，仍不醒悟，反而说：“天要我亡，非我用兵过失！"岂非荒谬至极？

扬雄《法言》中有言：有人发问：“楚军在垓下战败，项羽垂危之际，还说‘天命如此’，这种说法可信吗？”答曰：“汉人能用群策，群策可集众人之力，充分发挥大家的力量，而楚人却厌恶群策，厌恶别人的智慧，反受其累。屈人者胜，自屈者败。能充分发挥大家力量的，攻无不克；就自己一个人发挥的，必定失败，究竟何为天意呢？"

汉王班师回朝，抵达定陶，径直闯入齐王韩信营帐，夺了他的兵权。

临江王共尉拒不投降，于是派遣卢绾、刘贾前往讨伐并擒获他。

春日，正月之际，改立齐王韩信为楚王，统治淮北地区，都城在下邳。册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管辖魏国故土，都城定陶。

诏书宣示：“天下征战不休八年之久，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如今天下一统，特宣大赦天下，死罪以下，全部赦免。”

各国诸侯王纷纷上奏请愿尊立汉王为皇帝。二月三日，刘邦在氾水之阳登基称帝。更改王后称号为皇后，太子称皇太子，追尊先母为昭灵夫人。

下诏说：“原衡山王吴芮，曾随百粤之兵，助天下诸侯，诛杀暴秦，立下卓著功勋，诸候拥立他为王。但项羽霸占了他的封地，贬为番君。现册封吴芮为长沙王。”再命：“原粤王无诸世代供奉粤神，却被秦人侵占了封地，致使祭祀无存。诸侯讨伐秦朝时，无诸亲自率闽中之兵帮助剿灭，项羽却废黜他而不授予王位。现在册封无诸为闽粤王，统治闽中之地。”

汉帝将西京洛阳作为都城。

夏日，五月，部队都解散，士兵们都回家休息。

诏书宣布道：“过去，人民为了自保，相聚山林鱼泽，为数甚多。现在天下已经安定，应该各归故乡，恢复原来的爵位和田宅。官吏要按照法令教诲分辨告诫，不得殴打侮辱军吏士卒。爵位达到七大夫以上，都可以享受封地封邑，七大夫以下爵位的，免除他个人和全家的赋税和劳役。”

皇帝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他问道：“各位列侯将领，诸位不要隐瞒，我想知道，我是如何取得天下的呢？而项羽又是为何失去了天下呢？”高起、王陵回应说：“陛下激励人们攻城夺地，然后把获得的利益分享给他们，这与天下万民同享利益。项羽却反之，有功者遭到诋毁，贤良者遭受猜忌，这便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皇帝说：“你们只知道事情的一部分，不知道事情的全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为军队供应军资，畅通粮食运输的道路，朕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则必然胜利，攻则必定占领，朕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朕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赢得天下的原因。项羽虽有范增这样的谋士却不能重用，这就是他被朕擒获的原因。”群臣心悦诚服。

韩信到达楚国以后，找到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洗衣妇，赠送千两黄金。他又召来曾侮辱自己的少年，并任命他为中尉，告知各位将领和丞相们：“这位勇士，当初侮辱我时，我难道真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人非义，所以我才忍耐下来。”

彭越已经接受了汉朝的封赏，田横害怕受到处罚，于是率领他的追随者五百多人逃往大海，在海中间的岛屿居住。皇帝认为田横兄弟曾经统治齐地，齐国的贤良人士大多都依附于他们，如今他们身处海岛，如果不及时将他们纳入朝廷，恐怕将来会发生祸乱。因此便派遣使者前来赦免田横的罪过，并召他回国。

田横感激涕零地表示：“我曾烹杀过陛下的使者田郦生，如今听闻他的弟弟郦商已经成为汉朝的将领，我感到非常害怕，不敢遵奉诏命，只能请求能够做一介平民，待在海岛之中。”使者完成使命归来后，皇帝便下诏给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将至，包括他以及他的人马侍从在内，如果你敢动他们一下，就灭族！”于是再派使者带着圣旨去告诉郦商明确的情形，使者传达说：“田横如果到来，大的封为王，小的则可以封为侯；若是不能来，我们就要发兵进行讨伐。”田横便同他的两个门客乘坐驿车前往洛阳。

到了离洛阳三十里一个叫尸乡的驿站。田横对使者说：“作为一个大臣去见皇上，应该先洗沐干净。”于是便停下来休息，他对他的门客说：“我本是和汉王一同南面称孤的，现在汉王做了皇帝，而我却成了亡国之徒，北面侍奉他，这实在是无颜接受啊。更何况我曾烹杀过陛下的使者郦生，他的同胞弟弟郦商现在又成了汉朝的将领，我若服从皇上的诏命，连自己都会无地自容了。更何况皇上想要见我，不过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罢了。现在我就在这里，斩断我的头颅，飞马三十里送去，面容未改，还可以看得清楚。”说完之后便自杀，随从捧着他的头，与使者飞马送去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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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完使者的汇报后，感叹道：“唉呀，三兄弟都从平民百姓做起，兄弟三人相继为王，难道不是无比贤明吗！”他不禁流下眼泪，并任命田横的两位门客担任都尉，同时还发出士兵二千人，以王者之礼厚葬了他们。等到安葬完毕后，两位门客来到墓穴旁，自掘墓穴，竟然也都纷纷自杀，跟随田横一同去了九泉。皇帝听到这个消息，震撼不已。他认为田横的门客都是贤良之才，还有五百名还在大海中飘荡，于是命令使者前去召回他们。当使者到达时，那五百人听说田横已经自杀殉国，所有门客得知后也都自杀身亡。

当初，楚国的季布曾是项羽麾下的将领，屡次对刘邦出言不逊并侮辱他。项羽败亡后，刘邦悬赏千金捉拿季布，若有人胆敢窝藏，便处以灭三族之刑。于是，季布只好剃发裹巾，沦为奴隶，在鲁地朱家的商铺中出售。朱家虽知晓季布的真身，但仍买了他并安置在自己的庄园里，然后动身前往洛阳拜会滕公夏侯婴。

对滕公说：“季布何罪之有？他等皆为各自主君效力，仅执行职责而已。项氏一众臣子岂能悉数责罚？如今圣上刚刚获得天下，却因个人恩怨搜寻一人，岂非显得器量狭小？况且季布盛名远扬，当今汉室急于铲除他，他必北投匈奴或南走百越。把壮士逼走他乡，资助敌国，这不正是伍子胥掘楚平王坟墓而鞭其尸的原因么？滕公您怎么不跟皇上说说呢？”在适当的时机，滕公夏侯婴将朱家的肺腑之言转达给了刘邦，刘邦听从。于是刘邦不仅赦免了季布，还召见并任命他为郎中。此后，朱家便不再与季布相见。

季布的同母弟丁公也是项羽军中的将领，曾经在彭城西追击刘邦。那时两人短兵相接，刘邦形势危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位贤德的人，为什么不能相容呢”丁公就把刘邦放过了，带兵回去。然后项羽败亡，丁公设法向刘邦鞠躬请罪。刘邦将其带入军中展示给众人，说：“丁公曾为项羽之臣却不够忠诚，正是因为他，让项羽失去了天下。”于是刘邦下令斩杀丁公，并说道：“让后人做臣子，不要效仿丁公的不忠行为。”

臣司马光曰：高祖从起兵丰、沛以来，招揽各方英才、释放囚徒起义的人数不胜数。然而等他登上帝位之后，唯独丁公以不忠诚的罪名被处死，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形势变了，之前是进取，现在是守成。群雄逐鹿之际，人民没有固定的主人，来者接纳，实属正常。至于贵为天下之主，整个天下尽为臣子，若不能明文制定礼仪准则以展现给他们观看，让臣子们心中怀揣二心，以图谋取更大利益，那么这个国家能长久安宁吗？因此，我们要以大义为由，让天下人都明白不忠之臣是无法立足的；而那些心中怀揣私情、结交恩情的人，即使能侥幸活命，也要依法治罪，绝不宽容。处决一个逆臣可以警醒千万人心，考虑事情岂能不深入又高远？此后四百多年来子孙享受皇位，固然是应当的！

齐国人娄敬到陇西戍守边防，经过洛阳，脱去拉车用的挽具，穿着羊皮袄，通过齐国虞将军请求面见皇帝。虞将军想要给他鲜丽的衣服，娄敬说：“我穿着帛衣，就穿帛衣见；穿着粗布衣，就穿粗布衣见；我是不会专门换衣服的。”于是虞将军报告刘邦，皇帝召见娄敬，询问他的意见。

娄敬说：“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与周朝比隆盛吗？”皇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朝是不同的。周朝的先祖从后稷被赐封邰地起，积累德行和好事，有十多代，到太王、王季、文王、武王便使诸侯自动归顺周朝，从而灭掉了殷朝成为天子。到成王即位，周公辅佐他，才营建洛阳为都城。因为这里天下中心，诸侯四方纳贡朝见周王，道路距离均等。洛阳的地势呢，有德则利于称王，无德则容易灭亡。所以周朝强盛时，天下和睦相处，诸侯、四方少数民族没有不归服的，向周朝进贡职守的。而等到周朝衰败时，天下没有来朝拜的，周王不能控制了。

“不只是因为它的德行微薄，也因为洛阳的军事形势太弱。现在陛下从丰邑、沛邑起事，收编蜀、汉地区的民兵，平定了三秦，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暴尸于原野上数也数不清，哭泣声音不断，伤残的人还没有康复，而现在却要与成王、康王时代相比拟。我私下里认为是不能比的。况且那秦地有高山阻挡，有大河环绕，四面边塞作为防线，即使突然有了危急情况，百万之众的雄师也可以立即配备好。凭借秦朝旧有的疆域，凭借肥沃的土地，这正是所说的天然府库之地。陛下可以重新入函谷关，定都于秦，山东地区即使有祸乱发生，秦地还是完整的。与别人争斗时，不卡住他的咽喉而从背后偷袭他，是不能完全取胜的。现在陛下占有了秦朝旧有的疆域，这就卡住了天下的咽喉而从背后全面控制它。”

刘邦征询群臣的意见，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士，争着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了。洛阳东有成皋关口，西有殽山、渑池险塞，背靠黄河，面对伊水、洛水两条河川的上游地区。这也可以算是坚固险要的地区了。”

刘邦又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坚固的地势，其中纵横连绵不过几百里长，土地贫瘠狭窄，四面受敌威胁明显偏大。这里不是用武之地。而关中地区左边有肴山、函谷关作为屏障右边有陇山、蜀地的岷山作为屏障。肥沃的土地纵横千里多处。南边有巴蜀地区的富饶物产；北边有胡苑牧场可以提供牛马牲畜和草料等军需物资。把守三面边塞而只需把一面东面敞开面朝诸侯国。如果诸侯国安定无事中原地区可以利用黄河、渭水来漕运天下粮食西边供给京师；如果诸侯国发生变故则可以顺流而下兵粮从容地接济支援。这就是所说的坚如金城千里的地方，是天然府库之地啊！娄敬的建议是对的。”高帝当天就乘车马西行到长安，定都了长安。任命娄敬为郎中官职，封赐他奉春君的称号，并赐给他刘姓。

张良素来体弱多病，随同皇上入关之后，便开始隐居，不食五谷，闭门不出，他说道：“我家世代侍奉韩王，及至韩王被灭，不吝惜万金家财为韩复仇，对抗强秦，请力士刺杀秦王，使天下为之震动。如今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为皇上出谋划策，封赏万户侯，这已经是平民的极限了，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满足。我愿意抛弃世俗纷扰，追随赤松子而去。”

司马光言：生老病死，犹如夜昼交替，自古以来，从未曾有过超然独立而独存的事物。以张良的睿智明辨，足以认识到神仙乃虚幻不实之说。然而他想要追随赤松子的愿望，是虚幻骗人的说法罢了。功名荣耀的决断，乃是臣子的艰难时刻。就像高祖所称赞的那样，不过三位杰出人才罢了，韩信被诛杀，萧何遭囚禁，难道不是因其过度膨胀而不能自持吗？因此张良依附于神仙，抛弃人生的纷扰，置于名利之外，视荣华财富如粪土，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之人，张良正是如此。

农历六月壬辰那天，全国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燕王臧荼谋反，皇上亲自领军征讨。

赵景王耳、长沙文王芮纷纷驾崩。

九月，俘虏藏荼。九月三十日，太尉长安侯卢绾被封为燕王。卢绾的家与皇上同村，卢绾的出生又与皇上同一日，皇上特别宠爱卢绾，群臣无人能比，所以特地封他为王。

项羽以前的部将利幾反叛，皇上亲自率军击败他。

后九月，开始修建长乐宫。

项王的部将钟离眜，之前和楚王韩信关系好。项王去世后，他逃回了陈融那里。汉王对钟离昧心怀怨恨，听说他在楚国，于是下诏令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刚刚到自己的封地，巡查县邑，陈兵守备。

​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南渡淮，围寿春。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迎黥布，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其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为其守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以示鲁父兄，鲁乃降。汉王以鲁公礼葬项王于穀城，亲为发哀，哭之而去。诸项氏枝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皆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

​太史公曰：羽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扬子《法言》：或问：“楚败垓下，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

​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

​临江王共尉不降，遣卢绾、刘贾击虏之。

​春，正月，更立齐王信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

​令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已下。”

​诸侯王皆上疏请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阳。更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

​诏曰：“故衡山王吴芮，从百粤之兵，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侵夺之地，谓之番君。其以芮为长沙王。”又曰：“故粤王无诸世奉粤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无诸身率闽中兵以佐灭秦，项羽废而弗立。今以为闽粤王，王闽中地。”

​帝西都洛阳。

​夏，五月，兵皆罢归家。

​诏：“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军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已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

​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彻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韩信至楚，召漂母，赐千金。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彭越既受汉封，田横惧诛，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帝以田横兄弟本定齐地，齐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取，后恐为乱。乃使使赦横罪，召之。横谢曰：“臣烹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商为汉将，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洛阳。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因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帝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之。既葬，二客穿其冢傍孔，皆自刭，下从之。帝闻之，大惊。以横客皆贤，余五百人尚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

​初，楚人季布为项籍将，数窘辱帝。项籍灭，帝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布乃髡钳为奴，自卖于鲁朱家。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身之洛阳见藤公，说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膝公待间言于上，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复见之。

​布母弟丁公，亦为项羽将，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引兵而还。及项王灭，丁公谒见。帝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臣光曰：高祖起丰、沛以来，罔罗豪桀，招亡纳叛，亦已多矣。及即帝位，而丁公独以不忠受戮，何哉？夫进取之与守成，其势不同。当群雄角逐之际，民无定主，来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无不为臣，苟不明礼义以示之，使为臣者，人怀贰心以徼大利，则国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断以大义，使天下晓然皆知为臣不忠者无所自容；而怀私结恩者，虽至于活己，犹以义不与也。戮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虑事岂不深且远哉！子孙享有天禄四百余年，宜矣！

​齐人娄敬戍陇西，过洛阳，脱挽辂，衣羊裘，因齐人虞将军求见上。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问之。娄敬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封邰，积德累善，十有余世，至于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诸侯自归之，遂灭殷为天子。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营洛邑，以为此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故周之盛时，天下和洽，诸侯、四夷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唯其德薄也，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成皋之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殽、渑，倍河，乡伊、洛，其固亦足恃也。”上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甩武之国也。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上即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郎中，号曰奉春君，赐姓刘氏。

​张良素多病，从上入关，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臣光曰：夫生之有死，譬犹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尝有超然而独存者也。以子房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诡矣，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如高帝所称者，三杰而已，淮阳诛夷，萧何系狱，非以履盛满而不止耶！故子房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将征之。

​赵景王耳、长沙文王芮皆薨。

​九月，虏藏荼。壬子，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绾家与上同里闬，绾生又与上同日，上宠幸绾，群臣莫敢望，故特王之。

​项羽故将利幾反，上自击破之。

​后九月，治长乐宫。

​项王将钟离眜，素与楚王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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